原来瓦一直在那里。原来听雨的,从来就不是耳朵。

瓦是旧瓦了。
这片瓦屋顶,从我记事起便在那里。老宅是祖辈传下来的,青砖灰瓦,年深月久,瓦色已经不再是青的了,而是一种沉沉的黛,像雨后的远山,又像老瓷器的底釉,透着些幽幽的光。瓦缝里长着些瓦松,肉肉的,一丛一丛的,像小小的塔。还有一种不知名的苔,贴着瓦面铺开,是极淡的灰绿色,干了的时候便发白,像霜。祖母说,这些都是瓦的衣裳,穿了不知多少年了。
这样的瓦,天生便是用来听雨的。
春雨落在瓦上,是最好听的。那雨丝是极细极细的,软软的,像蚕吐出来的丝,又像女儿家绣花的线,密密的,却一根是一根。它们落在瓦上,不是砸,是拂——轻轻地拂过去,沙——沙——,像谁用一枝极软的毛笔,在宣纸上一遍一遍地扫着。那声音是润的,嫩的,带着些怯怯的意思,仿佛是怕惊醒了什么。听着听着,便觉得那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,是从瓦缝里长出来的,是瓦松和青苔在夜里悄悄地呼吸,呼出了这满天的烟雨。
这时候推窗望去,院子里的海棠正开着,粉粉的,让雨笼着,像隔着一层薄纱。花瓣上挂着水珠,亮晶晶的,欲坠不坠的,风一过,便簌簌地落几颗,像是花在流泪。可是那泪也是欢喜的罢——这样好的雨,这样软的雨,落在身上,大约也是舒服的。燕子从檐下飞出去,在雨里剪几剪,又飞回来,栖在梁上,偏着头,用喙梳理着淋湿的羽毛。它们也是爱雨的。
夏雨便不同了。
夏雨是急性子。来的时候从不打招呼,方才还是晴空万里,忽然西北角上涌起一团乌云,墨黑墨黑的,沉沉地压过来。风先到了,呼——呼——,把梧桐叶子吹得翻过来,露出白白的背面,像无数只手在摇。然后雨便来了——哗——,不是一滴一滴,是一盆一盆地往下倒。瓦上的声音顿时就变了,不再是沙沙的,是噼噼啪啪的,像千万颗黄豆在瓦面上跳着,滚着,闹着。那声音是急的,密的,不由分说的,把天地间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。瓦沟里的水汇成了小河,哗哗地往下淌,从屋檐泻下来,成了无数道白亮亮的水帘子。
这样的雨,是不必听的——它自己便灌满了你的耳朵。可是你也不觉得吵,反而觉得痛快,觉得酣畅,觉得天地间所有的郁结都被这雨冲得干干净净了。雷在云层里滚着,隆隆的,像是给这雨声打着鼓点。闪电偶尔撕开天幕,把院子照得雪亮,那一刹那,雨丝都成了银的,直直的,密密的,像竖琴的弦。然后又是暗,又是雨,又是那轰轰烈烈的瓦上的声响。
我常在这样的雨里,搬一把竹椅,坐到廊下。雨星子溅过来,凉凉的,沾在脸上,手上,也不去擦。看院子里的石榴树让雨打得东倒西歪,看水缸里的水一点一点地涨起来,看檐下的蛛网挂满了水珠,像一串断了线的水晶。心里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,却又觉得满满的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快乐,是雨给的,是瓦给的,是这老宅子在风雨里稳稳坐着的那种安然给的。
秋雨又不同些。
秋雨是瘦的,凉的,带着些萧索的意思。梧桐叶开始落了,一片,两片,贴在瓦面上,让雨打着,噗噗的,声音是闷的,像是谁在轻轻叹息。秋雨落在瓦上,不再是春雨的柔,也不再是夏雨的烈,而是一种清,一种寂。滴——嗒——,滴——嗒——,不紧不慢的,像老和尚敲木鱼,一下一下,都敲在心上。那声音是能穿透的,穿过瓦,穿过椽子,穿过天花板,一直落到人的心里来。
听秋雨,是要在夜里的。夜把什么都收走了,只剩下雨,只剩下瓦,只剩下一个听雨的人。灯熄了,屋子是黑的,只有窗纸透进些微光,青灰青灰的。你躺在黑暗里,听见雨在瓦上走——从屋脊走到屋檐,从这片瓦走到那片瓦,细细的步子,碎碎的步子,像是一个人在夜里,独自走一条很长的路。有时候,一片瓦松被雨打落了,顺着瓦沟滑下去,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,便又安静了。你便想,那片瓦松,大约也在瓦上长了十年八年了罢,听过多少场雨,看过多少回月亮,今夜就这样落下去,明早让雨水冲到阶下,从此便不是瓦上的草,是地上的泥了。这样想着,心里便有些怅怅的。可是转念一想,它落在瓦上的那些年,那些雨,那些月光,那些风,都是真的,都是它自己的。便又觉得,这样也罢了。
冬雨是最寂寥的。
冬雨不大,也不密,只是疏疏的,冷冷的,像是天在吝啬着什么。瓦是冷的,雨点打在上面,声音是脆的,硬的,像小石子儿。那声音里没有春的柔,没有夏的狂,也没有秋的清,只有一种干巴巴的响,响过便没了,一点余韵也不留。有时候雨里夹着雪珠子,打在瓦上,沙沙的,像盐。这时候听雨,心里是空的,什么也想不起来,只觉得冷,觉得远,觉得这雨和这人世,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可是也有好的时候。冬夜里,生一盆炭火,坐在火边,听见雨在瓦上响着,风在窗缝里呜呜地叫着。火光是红红的,暖暖的,把你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的。这时候,瓦上的雨声便不再是冷的了,它成了一种背景,一种衬托——衬得这屋里的暖更暖,这炭火的亮更亮,这夜的黑更黑。你便觉得,有一个屋顶是好的,有一片瓦是好的。它们替你挡住了雨,挡住了风,挡住了冬夜里无边的寒,只把那雨声留给你,像一个故事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慢慢地讲过来。
如今住在城里,头顶是水泥的楼板,再也没有瓦了。
下雨的时候,雨落在楼板上,落在窗玻璃上,落在空调的外机上,声音是杂的,乱的,没有章法的。你再也分不清这是春雨还是秋雨,是大雨还是小雨,只觉得外面在响着,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着,可是那敲打与你无关,与你的心无关。这时候,便会忽然想起老宅的瓦来。想起那些黛青的颜色,那些肉肉的瓦松,那些灰绿的苔。想起雨落在上面时,那种种不同的声响——软的,急的,清的,寂的。想起那些坐在廊下听雨的下午,那些躺在黑暗里听雨的夜晚。
那些瓦还在么。
老宅拆了么。我不知道。许多年没有回去了。可是每当下雨,尤其是夜里,我总会听见那声音——沙沙的,噼啪的,滴嗒的,从很深的记忆里浮上来,穿过许多年的光阴,穿过水泥的楼板,落在我枕上。
原来瓦一直在那里。原来听雨的,从来就不是耳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