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没有人去打水了。没有人,便没有人听见。
那口井,在村西的老槐树下。
槐树有多老了,没有人说得清。爷爷说他小时候,树便已经这样粗了——三个孩子合抱,才刚刚够着手指尖。树皮是深褐色的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龟背上的纹,又像干旱时田里的泥。裂缝里长着青苔,茸茸的,绿得很深,像是树自己在悄悄地生着毛发。夏天的时候,槐花开得满树,一串一串的,白中透着些微的黄,香气是甜的,黏黏的,远远地便往鼻子里钻。那香气浓得有些过分了,像蜜里又加了糖,闻久了,竟有些醺醺的醉意。蜜蜂们便整日围着树嗡嗡地转,声音是密的,厚的,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把整个树冠都罩住了。
井便在槐树的荫底下。井栏是青石砌的,六角形,石头让井绳磨出了深深的槽,一道一道的,像是老人额头上的皱纹。探头往井里看,水是极深的,幽幽地透着些绿,像一块老玉,沉在无边的黑暗里。你说话的声音,落到井里,便让那水面接住了,弹回来,变成了另一个声音——比你说的更沉,更缓,带着些水音儿,像是井在学你说话,又学得不太像。
清晨,井边是最热闹的。天还没有大亮,挑水的人便来了,扁担搁在肩上,两只空木桶一晃一晃的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没有上油的旧门轴。他们到了井边,把桶卸下来,系上井绳,手一松,桶便翻着跟斗坠下去——先是听见桶底撞在水面上,砰的一声,闷闷的;然后桶便吃着了水,沉下去,井绳在手里便重了。他们便一把一把地往上提,手臂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,像有活物在皮肤底下游走。水提上来了,满满的一桶,映着天光,亮晃晃的,偶尔还带上来一片两片槐树的叶子,绿绿的,浮在水面上,像小小的舟。
来挑水的,多半是男人。他们并不急着走,把扁担横在两只桶上,坐下来,掏出旱烟袋,点着了,深深地吸一口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青白的烟在晨光里袅袅地升着,和井里漫上来的水汽缠在一处,便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了。他们说着话——说田里的稻子,说集上的价钱,说谁家的媳妇生了,谁家的老人走了。声音是低的,缓缓的,像井水渗过石缝,不急不忙的。这些话,让井听了去,便沉到水底,沉到那些幽暗的、看不见的地方,变成了井的一部分。
到了中午,井边便静了。挑水的人散了,只剩下满树的槐影,密密的,碎碎的,洒在井栏上,洒在青石地上。影子是不动的——正午没有风。只有蝉在槐树上嘶嘶地叫着,声音是燥的,直的,像一根绷紧了的弦,从高处一直垂下来,垂到井口,便让水汽濡湿了,软了,散了。这时候,偶尔有妇人端了木盆来洗衣。她们把盆放在井栏上,打一桶水,哗地倒进盆里,水花溅起来,亮晶晶的,在日光里一闪,便又落回去。她们搓着衣裳,皂角的泡沫便从指缝里溢出来,白白的,软软的,像刚刚从豆荚里剥出来的新棉。她们也是说话的,声音比男人高些,脆些,像炒豆子,噼噼啪啪的,在空空的井台上跳着。说的也无非是家常——孩子,饭菜,衣裳的料子,邻里的长短。井便静静地听着,把那些碎碎的话,一句一句地,都收进它那深不见底的、凉幽幽的心里去。
傍晚的井边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太阳斜下去了,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伸到井的那一边去。天是橘红的,云是绯红的,井水也让这光映着,竟泛出些暖意来,像是那深不见底的凉里,也偷偷藏了一点点温热。收工回来的人,走到井边,打一桶水,哗地从头浇下去。水是凉的,激得人一哆嗦,汗和尘土便顺着脊背淌下来,在脚下汇成一小滩,慢慢地渗进青石缝里去。他们抹一把脸,甩甩头,水珠子四溅开来,在夕阳里亮一下,便灭了。这时候,他们不说话,只是长长地吁一口气,像是把一整天的乏,都吁出来了。
我小时候,最爱在夏夜的井边坐着。晚饭后,搬一个小板凳,挨着井栏,听大人们说古。月亮升起来了,槐树的叶子让月光照着,背面是银的,正面是黑的,风一过,便翻过来覆过去的,明明暗暗的,像无数小小的翅膀在扑着。井水里也有一轮月亮,比天上的那轮更静,更圆,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白玉。你盯着它看久了,便觉得那不是月亮,是井的眼睛——它也在看你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安安静静地,看着你。
有一回,我问爷爷,这井有多深。爷爷想了很久,说,深到可以听见地脉的声音。我不懂,他便让我把耳朵贴在井栏上。我贴上去,石头是凉的,糙糙的,起初什么也听不见。后来,渐渐地,便听见了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——汩——汩——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很深很远的地方,慢慢地流着,慢慢地呼吸着。爷爷说,那是地脉,是大地的心跳。井打到了地脉上,便活了。
后来我读到古人的书,说井是“地之眼”,心里便豁然了。原来井真的是眼睛,大地的眼睛。它从地底睁开,望着天,望着云,望着飞过的鸟,望着井边一代一代的人。那些人来了,又走了;槐花开了,又落了;月亮圆了,又缺了。只有井,一直睁着它那只幽深的、凉润润的眼,看着这世上的一切,不言不语的。
前年我回乡,特意去村西看那口井。槐树还在,比记忆里更老了,有一半的枝干已经枯了,伸向天空,像老人瘦骨嶙峋的手臂。井还在,只是井口盖上了一块厚木板,上面压着石头。大约是怕孩子掉下去。我站在井边,手扶着井栏,那些被井绳磨出的槽还在,让我的手摸上去,糙糙的,温温的,像是老友的手掌。我把耳朵贴上去,贴着那凉凉的、糙糙的石头。什么也听不见了——没有了挑水人的说话声,没有了妇人捣衣的噼啪声,没有了收工回来的人哗哗冲水的声音。那个汩汩的、地脉的声音,也听不见了。
井睡着了吗。
我搬开石头,移开木板。一股凉气便从井口漫上来,带着水汽,带着石头被水浸透后那种特有的、清冽冽的气味。我探头往下看——水还在,幽幽的,绿绿的,和许多年前一样。水面上,映着一小片天空,圆圆的,蓝蓝的,有一朵白云正缓缓地移过。井还醒着。它只是不说话了。
我在井边坐了很久,直到夕阳把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走的时候,我把木板又盖回去,石头压好。井便又沉入它自己的黑暗里了,沉入那些积存了无数年的说话声、捣衣声、水桶撞击水面的砰砰声里去。那些声音,大约都在,都好好的,在水底藏着,像藏在坛子里的陈年的酒。
只是没有人去打水了。没有人,便没有人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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