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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采蘋:夜读

叶采蘋:2026-04-21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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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更深了。书还没有读完,茶又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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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是深了。

窗外的巷子,早就静下来。偶尔有风过,梧桐叶子便沙沙地响一阵,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虫声也没有了——秋分过了,那些通宵达旦的歌手们,大约也倦了,收了琴弦,各自寻梦去。天地间,好像只剩下这一盏灯,这一本书,这一个读的人。

灯是旧式的台灯,黄铜的灯座,已经生出些绿锈,摸上去涩涩的。灯罩是祖母留下来的,翡翠绿的玻璃,上面蚀着细细的缠枝莲纹。光从里面透出来,便染了一层淡淡的绿意,像春水,又像雨后的新茶。在这样的光下读书,字便不是黑的,而是墨绿墨绿的,一个一个,安安静静地卧在纸面上,像睡莲的叶子。你看着看着,那些叶子便仿佛浮起来,托着你,往一个极深极静的地方漂去。

夜里读书,读什么,是很要紧的。

白天读的书,不妨硬一些——史书也好,理论也好,那些需要正襟危坐、需要拿笔在纸上画线的书,都留给白昼。白日里,人的精神是往外走的,像门窗都打开着,光进来,风进来,市声也进来,你便是在那样的喧哗里,也能抓住一根逻辑的线索,顺着它,一步一步地走下去。

夜读便不同。夜是收拢的。门窗都关了,光收拢了,声音收拢了,人的心也收拢了。这时候,你不能再读那些硬的东西——它们会撞在收拢的心壁上,发出空洞的、生硬的回响。夜读的书,须是软的,薄的,像一床旧棉被,你把自己裹进去,它便温温地贴着你,不压你,也不滑开。

所以夜里,我多半读的是诗,是小品,是书话,是古人笔记里那些零零碎碎、无头无尾的段落。张岱的《陶庵梦忆》,袁中郎的《瓶史》,归有光的《项脊轩志》,都是极好的夜读书。不必从头看起,翻到哪里便是哪里。有时候只读了一行,便停住了,那一行字在心里慢慢地洇开,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一圈一圈地,荡出许多意想不到的意思来。

譬如昨夜,翻到归有光写他妻子的那一句——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”便怔住了。这十七个字,白天读,大约只是一句寻常的记事;夜里读,那枇杷树便从纸面上长出来,亭亭的,在月光下婆娑着。你看见一个人,在许多年后,站在这棵树下,仰着头,看着那密密的叶子。树是他妻子种的,种的时候,还是细细的一株,她大约扶着小树,笑着说,等它长大了,便有枇杷吃了。如今树真的长大了,亭亭如盖,可是种树的人呢。这十七个字里,没有一句说想念,没有一句说悲伤,只说了一棵树。可是你读着读着,心里便让什么东西给堵住了,酸酸的,涩涩的,像吃了一颗没有熟透的枇杷。

这便是夜读的妙处了。白日里,你是你,书是书,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理性。夜里,那层理性便薄了,淡了,书里的字便化开来,和你心里的什么东西融在一处,分不清哪是古人的,哪是自己的。

有时候,读到会心处,便放下书,看着灯罩上的缠枝莲发呆。那些莲花在灯光里,隐隐约约的,像是要从玻璃里浮出来。祖母生前最爱这盏灯。我记得她坐在灯下,戴着老花镜,一针一针地绣花。绣的是莲花,和灯罩上的一模一样。她说,莲花是夜里开的。我那时不懂,莲花明明是白天开的,怎么说夜里开呢。后来读到佛经里的句子——“譬如优钵罗华,不染尘垢”——才隐约明白了些。祖母说的,大约不是塘里的莲花,是心里的。心上的莲花,确是要在夜最深、最静的时候,才悄悄绽开的。

夜读的人,大约心里都有一朵这样的莲花。

也有一回,读得入了迷,竟忘了时辰。读的是《陶庵梦忆》里的《湖心亭看雪》。张岱写他大雪三日后,独往湖心亭看雪,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,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与余舟一芥、舟中人两三粒而已。我读着读着,便仿佛也坐进了那“一芥”小舟里,四周是茫茫的雪,茫茫的水,天地间只剩这一点点的黑,一点点的人。忽然听见窗外有什么声音,抬头看时,窗纸已经透着些青白了——天亮了。那一整夜,竟像只翻了几页书,便过去了。站起身时,膝盖是僵的,脖子是酸的,可是心里是满满的,像在雪夜里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回到温暖的地方。

母亲在世时,最反对我熬夜读书。她说,白天不读,偏要夜里点灯熬油,眼睛还要不要了。她不懂。白日的时光,是借来的,是公家的;只有夜里的时光,才是自己的。白天,你是许多人的——是上司的下属,是孩子的父母,是朋友的知己,是街坊邻里点头招呼的熟人。你说话,你做事,你应酬,你笑,你都是按着别人期待的样子去的。只有到了夜里,关上门,拧亮灯,摊开书,你才只是你自己。那些白天里不能说、不敢想、来不及细细体味的,都在这时候,从书页间,从字缝里,一点一点地浮上来。

所以夜读的人,不是不肯睡,是舍不得。舍不得这一小段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光阴。夜是深的,静是厚的,书是软的,灯是温的。这时候,你便觉得,天地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。

前些日子,偶然读到宋人蔡确的诗:“纸屏石枕竹方床,手倦抛书午梦长。”觉得好,却又觉得,午梦虽长,终不如夜读来得醇厚。午后的光阴,是懒洋洋的,带着些蒸腾的暑气,书读着读着,人便软了,滑进梦里去。夜读不是这样。夜是清醒的。万籁俱寂的时候,人的感官反而变得极敏锐——你能听见灯芯轻轻爆裂的声音,能听见书页翻过时,纸纤维摩擦的那种极细极细的沙沙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沉地,稳稳地,像远山的钟鼓。

有时候,夜太静了,静得让人有些怕。这时候,你便更离不开书了。书里的字,是一个一个浮在黑暗里的,像萤火,又像星星。你读着读着,便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坐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,而是有许多人——写书的人,书里的人,和许多年前、许多年后,在另一个夜里读着同一本书的人——都在这字里行间,和你一起醒着。

今夜读的是周作人的《雨天的书》。里面有一篇写喝茶的,说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,清泉绿茶,用素雅的陶瓷茶具,同二三人共饮,得半日之闲,可抵十年的尘梦。读到这里,我便放下书,起身去续了一杯茶。茶是晚饭时泡的,已经凉透了,碧绿的叶子沉在杯底,像一个小小的、沉睡的森林。我没有热它,就这样凉凉地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苦过了,舌根上却泛起一丝甘,清清淡淡的,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。

忽然便觉得,夜读的滋味,大约便是这一杯凉茶的滋味了。入口是清的,凉的,有些微的苦;可是你慢慢地品,便从那苦里,品出一种极淡极淡的甘来。那甘不是糖的甜,是茶自己的,是从那些被沸水烫过、被时间浸过的叶子里,一点一点渗出来的。夜读便是这样——你把白日里那些沸水一样滚烫的东西,慢慢地放凉了,然后一个人,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着。

窗外,梧桐叶子又沙沙地响了一阵。大约是起风了。我看了看灯罩上的缠枝莲,它们还是那样,隐隐约约的,像是随时要从玻璃里浮出来,又像是永远那样浮着,不近,也不远。

夜更深了。书还没有读完,茶又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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