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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复:浮生一日

沈复:2026-04-22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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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生又过了一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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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是被鸟声唤醒的。

不是那种喧嚷的、争着说话似的鸟声,是疏疏落落的,东一声,西一声,像是在互相试探,又像是在各自练着嗓子。有一种鸟叫得极婉转,先是一个平音,然后忽然往上一挑,挑到极高处,颤一颤,又缓缓地滑下来,像一枚被风托起的叶子,飘飘悠悠地,落回原处。我躺在床上,闭着眼,听那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,清亮亮的,带着露水的凉意,把残梦一点一点地洗淡了。

披衣起身,推开窗。院子里那株石榴,花已经开到了尾声,剩些零零星星的红,藏在密密的叶子里,像将熄未熄的炭火。叶子上挂着露珠,亮晶晶的,风一过,便簌簌地落一阵,打在下面的阶沿上,洇出些深色的点子。空气是湿的,润的,吸进肺里,有一种淡淡的甜——是青草被露水浸透后,那种干干净净的甜。

这样的清晨,是不必急着做什么的。我搬一把竹椅,坐到廊下,看日头从东墙一点一点地爬上来。先是墙头的瓦当让光照着了,黛青的颜色便浅了一层,透出些温温的赭褐;然后光顺着墙往下走,走到半墙的薜荔上,那些叶子便一片一片地亮起来,像点了无数盏小小的绿灯;最后光漫到了阶前,把青石板照得明晃晃的,石板缝里的青苔,便成了墨绿墨绿的绒毯。这时候,整个院子都醒了——石榴醒了,薜荔醒了,连墙根那丛没有人管的凤仙花,也醒了,红红紫紫的,开得不管不顾的。

早饭后,沿着巷子往河边走。巷子是老的,两边的墙很高,墙上生着斑斑驳驳的霉迹,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。脚下的石板让岁月磨得光亮,走上去,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笃,笃,笃,在窄窄的巷子里回荡着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木鱼。偶尔遇见一两个早起的老人,提着鸟笼,笼里的画眉跳上跳下的,叫得正欢。我们点点头,也不说话,便错过去了。在这样的老巷里,话是多余的——墙听过的比我们多,石板承过的比我们重,我们不过是千百个过路人里的两个,点头便好,不必留名。

河边有一棵老榕树,不知多少年了,树干要几个人合抱才围得过来。气根从枝上垂下来,粗的已经长成了新干,细的还是飘飘悠悠的,像老人的胡须。树下一张石桌,几个石凳,让树荫遮着,凉凉的。我坐下来,看河水。水是绿的,沉沉的绿,流得极慢,若不细看,几乎疑心它是静止的。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,黄黄褐褐的,打着旋儿,一会儿聚在一处,一会儿又散开了,像一些没有目的的念头。有一只白鹭立在浅水里,一动不动的,像一件瓷做的摆设。忽然它把头往水里一扎,再抬起来时,嘴里便衔着一尾银亮的小鱼,甩一甩,吞下去,然后继续立着,又不动了。

这样看着,一个上午便过去了。也没有做什么,只是坐着,看水,看树,看那只白鹭吞了一尾鱼。可是心里是满满的,像这河水,表面上平平静静的,底下却有许多东西在缓缓地流着。想起东坡的句子——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,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。”从前读到这里,总觉得是文人的旷达;如今坐在河边,看了一上午的水,才有些懂了——他不是旷达,是实在。清风明月,河水榕荫,这些东西原是不用花钱的,也原是不会用完的。你只要坐下来,把心放空,它们便都来了,满满地,围着你,不要你一句话。

午后,天渐渐热起来。蝉声便起了,起初是一只,嘶嘶地试了两声,便放开了嗓子;然后旁边的树上也有一只应和;再然后,四面八方都响起来,织成一片声音的幔帐,把整个午后都罩住了。那声音是直的,硬的,没有鸟声的婉转,却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执着——它们才不管有没有人听,只是唱着,唱给夏天听,唱给自己听。

我回到屋里,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旧书,是清人沈复的《浮生六记》。书页已经黄得透了,翻动的时候,发出干干的、脆脆的声响,像秋天的落叶。读到《闲情记趣》那一卷,沈复写他小时候,把蚊子留在帐中,用烟慢慢地喷,当作青云白鹤看。我放下书,望着窗外出了一回神。这样的闲情,这样的童心,如今大约是不大有了。不是没有蚊子,是没有那样慢的心了。把蚊子留在帐中,用烟喷着,看它们在烟里飞,看成青云白鹤——这需要多少无用的光阴,多少不为什么的耐心。而我们如今,光阴都切成了一块一块的,这一块给工作,那一块给应酬,再一块给睡眠,连发呆的时间都要从缝隙里挤。闲情,是从容的产物;从容,是时间的产物。没有时间,便没有从容;没有从容,便没有闲情。这道理,沈复是懂的。他一生没有什么大成就,不过是一个幕僚,一个商人,一个在人间飘来荡去的人。可是他留下了这一册《浮生六记》,里面没有什么经世济民的大道理,只有一些极琐碎的日常——种花,叠石,吃茶,与芸娘在月下联句,把蚊虫看作青云白鹤。这些琐碎,因为是从容地过的,便都成了诗。

黄昏时分,暑气渐渐退了。西边的天上,烧起了晚霞,橘红的,绯红的,紫的,一层一层地铺开,像一幅没有收笔的画。归鸟急急地飞过,黑影儿掠过那片霞光,转瞬便不见了。炊烟从邻家的屋顶升起来,直直的,因为没有风,便一直升到很高的地方,才慢慢地散开。这时候,巷子里便热闹了些——放学的孩子跑过去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;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,铃铛叮叮地响;收旧货的拉着板车,拖长了声音吆喝:“收——破铜烂铁——旧书旧报——”声音是苍老的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
我坐在廊下,看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先是霞光收了,天变成一种淡淡的青灰,像上好的瓷器的釉色。然后那青灰里透出些蓝,愈来愈深,愈来愈浓,最后成了墨蓝。星星便在这时候出来了——先是一颗,在天心的位置,亮得很,像谁在深蓝的缎子上缀了一粒银扣子;然后两颗,三颗,渐渐地密了,密到数不清,密密地洒了一天。有一条淡淡的、白蒙蒙的光带,横过天际,那是银河。我仰着头,找了许久,找到了牛郎和织女。他们还是那样,隔着那条白蒙蒙的河,一动不动的。小时候祖母说,他们每年七月七日相会一次,那时候天下的喜鹊都要飞到天上去,给他们搭桥。我那时深信不疑,每年七夕都仰着头看,看喜鹊们怎样搭桥,看牛郎织女怎样过河。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。可是那种仰着头、信着什么的欢喜,到现在还记得。

夜深了。巷子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息了,只有虫还在墙角叫着,瞿瞿,瞿瞿,像在说梦话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是下弦月,弯弯的,瘦瘦的,清清冷冷的。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,像一张素白的信笺,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写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那一片月光,想着这一日——这一日,什么也没有做。没有读书,没有写字,没有见什么人,没有说什么话。只是看了一早晨的露水,一上午的河水,一下午的旧书,一黄昏的晚霞,一整夜的星星和月亮。

可是心里是满满的。

浮生若梦,为欢几何。沈复是这样问的。他问的是欢,是那些人生里难得的、明亮的时刻。可是我想,浮生的好,大约不全在欢上。那些安安静静的、什么也不做的日子,那些把光阴一寸一寸坐穿的日子,那些只是看着、听着、等着、什么也不求的日子,也许才是浮生真正的底色。像河底的石头,让水冲着,让光阴磨着,一日一日,便磨出了温温润润的光泽来。
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移过了窗棂,地上的光影换了方向。我翻一个身,听见远处有鸡啼了一声,隐隐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天快亮了罢。

浮生又过了一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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