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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沉:米酒

陆沉:2026-04-22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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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又快到了。

真全粮米酒怎么做?米酒制作步骤__财经头条

祖母会酿米酒。这件事,在亲戚间是出了名的。

每年冬至前后,她便开始忙碌。先把糯米淘净了,用清水泡着,泡一整夜。第二天,米粒便饱满了,胀胀的,白白的,像无数小小的珍珠。她把米沥干了,铺在蒸笼里,用大火蒸。蒸到米粒透了,亮晶晶的,能看见里面的芯,便端下来,摊在竹匾里晾着。那热气是甜的,糯糯的,把整个厨房都蒸成了一团软软的、白茫茫的雾。我在雾气里钻来钻去,祖母便笑着赶我:“出去玩,出去玩,这里闷得很。”可是我偏不走。我喜欢那雾,喜欢那甜,喜欢看她在那团白茫茫里忙碌的样子——围裙上沾着米粒,额上沁着细细的汗,眼睛却是亮的,像蒸熟的糯米,透透的。

米晾到温热了,她便取出一颗酒曲来。那酒曲是鸽蛋大小的,灰扑扑的,看起来毫不起眼。她把酒曲放在碗里,用擀面杖细细地碾成粉末,然后撒在糯米上,用手拌匀了。她的手在米堆里翻搅着,米粒从指缝里簌簌地落下去,声音是软的,润的。拌匀了,她把米装进一只青瓷的坛子里,在中间掏一个洞,洞壁拍得光光滑滑的,像一个极小极小的井。然后盖上盖子,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,放在灶台后面的角落里。

“等着罢。”她说。这一等,便是三五日。

那三五日里,我每天都要跑去灶台后面,把耳朵贴在棉被上听。起初什么也听不见,只有棉布的窸窣声,和我自己的心跳。后来,便能听见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了——咕,咕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坛子底下,慢慢地吐着气泡。那声音是闷的,远的,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。祖母说,那是酒在呼吸。酒活着呢,她说,它要呼吸,要长大,要从一粒一粒的米,变成另一种东西。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神奇——那样灰扑扑的酒曲,那样安安静静的糯米,裹在棉被里,便活了过来。

开坛的日子,是极郑重的。祖母把棉被一层一层地揭开,像揭开一个秘密。坛盖一打开,一股香气便涌出来——那不是单纯的一种香,是糯米的甜,是酒曲的醇,是光阴在棉被底下酿出的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坛子中间那个洞,已经汪满了汁液,清亮亮的,微微地泛着些乳白,像早晨荷叶上的露珠,又像被月光照着的一小洼泉水。祖母用小勺舀一点,凑到唇边,抿一抿,然后点点头,说:“成了。”

那是我喝过的,最好喝的酒。

它不是那种烈性的、让人皱眉的辛辣,是一种温温的、软软的甜。喝下去,从舌尖一路甜到喉咙,然后那甜里便透出些微的酒意来——不是冲的,是慢慢渗开来的,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,一点一点地,把整个身体都染得暖了。祖母只许我喝小半碗,说小孩子不能多喝,会醉的。我没有醉过,可是那半碗米酒喝下去,便觉得世界软了一软,亮了一亮,连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,看起来也亲切了些。大约醉,便是这样罢——不是失去知觉,是觉得一切都好,一切都对,一切都没有什么可争的。

后来读到古人的书,才知道酿酒的起源,有一个极美的说法。说是上古时候,有一个女子,把吃剩的米饭藏在树洞里,过了些日子再去看,米饭变成了水,喝下去,人便快乐了。于是便有了酒。这故事不知是真是假,可是我喜欢——喜欢那女子不是刻意要酿酒,只是在时间里等了一等,米便自己变成了酒。最妙的东西,大约都是这样等出来的罢。祖母酿米酒,也没有许多技巧,不过是把米蒸了,拌上曲,裹进棉被里,然后等。等那看不见的、叫不出名字的东西,在黑暗里,在温热里,一点一点地,把米变成酒。

那东西是什么,她说不清,我也说不清。可是它确确实实地在那里。像爱。像想念。像所有那些看不见、摸不着、却能把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的力量。

后来我离家,到许多地方去,也喝过许多种酒。北方的烧酒,是烈的,一口下去,像吞了一团火;南方的黄酒,是厚的,温温润润的,带着焦糖和桂皮的香;西洋的葡萄酒,是雅的,要晃一晃,闻一闻,说出些果木和橡木的名字来。这些酒都好,各有各的好。可是没有一种,是祖母的米酒那样的。祖母的米酒,是不必品的——它自己便流进你心里去了。它也没有什么名目,没有年份,没有产地,没有那些写在酒标上的、让人似懂非懂的字眼。它只是米,只是曲,只是那三五日的等待,只是祖母那双在米堆里翻搅的手。

有一年冬至,我打电话回家,问祖母,今年还酿米酒吗。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,说,酿不动了,腰弯不下去,坛子也搬不动了。又说,你想喝,街上买一瓶罢,现在的酒,比自己做的好。我没有说话。街上买的酒,自然是好的,清清亮亮的,装在好看的瓶子里,贴着金字。可是那不是祖母的米酒。祖母的米酒是浑的,底下沉着些细细的米屑,摇一摇,便浮起来,像河底的梦。祖母的米酒是不滤的,她说那些米屑是酒的魂,滤掉了,酒便没有精神了。祖母的米酒,喝到最后一碗,底下全是米屑,厚厚的,酽酽的,她用勺子刮着,一点一点地刮进我碗里,说:“这些最好,都是精华。”

去年回乡,祖母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坛子来。坛子上积着灰,她用手抹了抹,露出一角青釉来。她说,这是前年酿的,剩了这一坛,埋在柜子底下,忘了。她打开盖子,那股熟悉的香气便涌出来——糯米的甜,酒曲的醇,光阴在坛子里酿出的、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我喝了一口。前年的米酒,比新酿的更醇了,甜味淡了些,酒意却更深,更沉,像秋天的河,表面上平平静静的,底下却有暗流。我喝着,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——“十月获稻,为此春酒,以介眉寿。”古人酿春酒,是为了祈寿的。他们把秋天的稻谷收下来,酿成酒,藏到春天,喝下去,便觉得光阴可以这样被留住,生命可以这样被延长。祖母不识字,不知道《诗经》,不知道那些古老的、关于酒的诗句。可是她每年冬至酿米酒,把米和曲和等待一起封进坛子里,裹进棉被里,然后等着——等那看不见的东西,在黑暗里,在温热里,一点一点地,把米变成酒。

她等的,大约不止是酒。

那一小坛前年的米酒,我没有喝完。祖母把盖子封好,说,带回去罢,慢慢喝。又说,今年冬至,我教你酿。我点点头。坛子沉沉的,抱在怀里,温温的,像抱着一个刚刚睡醒的孩子。

冬至又快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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