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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问樵:夜雨

许问樵:2026-04-22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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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了许久,然后把书合上了。

40岁的白居易想起初恋,半夜失眠,写出一场千年来最凄美的夜雨_因为_一生_故乡

雨是黄昏时分开始落的。

起初只是疏疏的几点,打在瓦上,叮——叮——,像银针坠地,又像谁在极高极远的地方,轻轻地叩着门。我正在窗下翻一本旧书,听见这声音,便放下书,推开窗。院子里那棵老槐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,让雨点打着,一颤一颤的,像是怕冷,又像是在点头。空气里漫着一种湿漉漉的土腥气,混着桂花将残未残的甜,说不清是清冽还是温存。檐下那只蜘蛛,急急地从网中央爬到边缘,躲进瓦缝里去了。网还挂着,雨珠缀在上面,亮晶晶的,像一串断了线的水晶。

渐渐地,雨密了。从疏疏的几点,变成了沙沙的一片。那声音不再是叮叮的单音,而是千万种声响混在一处——落在瓦上,是沉实的,笃笃的;落在叶上,是轻灵的,簌簌的;落在石阶上,是清亮的,嗒嗒的;落在水缸里,是圆润的,叮咚叮咚。这些声音层层叠叠地交织着,织成一张声音的网,把整个黄昏都罩住了。天色愈暗,雨声便愈显得大,大到后来,反而觉得静了——一种满满的、厚厚的静,像冬天新絮的棉被,把人整个儿裹在里面。

我重新坐下来,却再也看不进书了。雨声是有魔力的,它不让你专心做任何事,只让你听它,想它,被它一点一点地带到别处去。

便索性熄了灯,在黑暗里坐着。窗纸让雨濡湿了,透进来的光是青灰青灰的,朦朦胧胧的,像黎明前的水色。雨声在这黑暗里,比在灯下听得更真切了——你能听见雨点落在瓦上,然后顺着瓦沟往下淌,从这片瓦流到那片瓦,滴滴答答的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瓦面上轻轻地弹着。你能听见檐水汇成了流,哗哗地往下泻,砸在阶沿的石头上,溅开来,又落回去,声音是碎的,圆的。你能听见院里的积水让雨点打着,起了无数小小的水泡,那水泡破了,便发出极轻极轻的“啵”的一声,像鱼在水面吐气。所有这些声音,都让夜收拢了,让雨濡软了,送进耳朵里时,便不是声音了,是夜本身在轻轻地呼吸。

听雨,是要分地方的。这个道理,我是慢慢才明白的。

在瓦下听雨,是最好的。瓦是土的,烧过了,便有了金石之性。雨点落在瓦上,声音是脆的,亮的,带着些回响,像在坛子里说话。尤其是老瓦,瓦缝里长着瓦松,生着青苔,雨落在上面,声音便不那么硬了,添了些茸茸的质感,像隔着什么软软的东西传过来。我小时候住在老宅里,那宅子的瓦是曾祖手里盖的,黛青的颜色,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,远看像蒙了霜。雨夜躺在被窝里,听见雨在瓦上走——从屋脊走到屋檐,从这片瓦走到那片瓦,细细的步子,碎碎的步子,像是一个人在夜里,独自走一条很长的路。听着听着,便睡着了。那雨声便一直走进梦里去,把梦也润得潮潮的、软软的。后来读白居易的诗——“已讶衾枕冷,复见窗户明。夜深知雪重,时闻折竹声。”他写的是雪,我却总在雨夜里想起。大约雪和雨,在夜里,都是一种陪伴罢。知道有一样东西,和自己一样醒着,在窗外,在瓦上,细细地响着,便觉得这夜没有那么深,那么孤了。

在船里听雨,又不同些。船篷是竹篾编的,夹着箬叶,雨落在上面,声音是闷的,空的,像在鼓面上敲。船是浮在水上的,雨落在篷上,船便微微地晃,那声音也跟着晃,一荡一荡的,把人摇得醺醺的。有一回,我在乌镇的夜航船里遇着雨,船家把船泊在一座石桥下面,我们便坐在舱里,听雨打篷声。那声音不大,却极绵密,像是有人在篷顶撒着无数的黄豆,哗哗的,沙沙的,永不停歇的样子。桥洞把声音收拢了,又放出来,便带了些嗡嗡的回响,像在瓮里听雨。船家点起一盏油灯,灯焰在雨声里微微地晃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,忽大忽小的。他也不说话,只是抽着旱烟,偶尔抬头看看篷顶,像是能透过那箬叶,看见雨的模样。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古人的诗——画船听雨眠。在这样的雨声里,人确是容易睡去的。不是困,是放心。是把一切都交给了雨,交给了船,交给了这摇摇晃晃的、不问来处与去处的夜。

今夜没有船,也没有乌镇的桥洞。只有这一间小小的书房,这一窗雨,这一盏熄了的灯。

可是听着听着,便觉得什么都有了。雨声里,有祖母在灯下纳鞋底的声音,嗤——嗤——,麻线抽过厚厚的布面。她戴着顶针,针尾抵在顶针上,用力一顶,针便穿过布去,然后她捏住针尖,轻轻一抽,线便跟着滑过去。那声音在雨夜里,格外分明,像是雨声的一部分。有父亲在窗前翻报纸的声音,哗啦——哗啦——,偶尔停下来,端起茶杯,呷一口,又放下,杯底碰在桌面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“嗒”。有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,笃笃笃笃,砧板让刀敲得轻轻地跳,那节奏是散的,随意的,不像城里人那样急促。这些声音,平日里是听不见的,都被白日的喧嚣盖住了。只有雨夜,万籁俱寂,只有雨在瓦上、在叶上、在石阶上响着,那些藏在心底的声音,便从雨声的缝隙里,一点一点地渗出来。

所以听雨,听的其实不是雨。是那些被雨声唤起的、沉睡着的东西。是那些你以为忘了、其实一直在心底深处、让光阴腌着、让日子泡着的东西。雨声是一把钥匙,轻轻地一转,那些锁着的门便开了。

宋人蒋捷有一首《虞美人》,把一生分作三场雨——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;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,断雁叫西风;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,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。我从前读这首词,只觉得好,却说不出好在哪里。后来年岁渐长,在某一个雨夜忽然想起它,才觉出那“一任”二字的重量来。少年时听雨,听的是热闹,是风流,是红烛罗帐里的缱绻;壮年时听雨,听的是飘零,是羁旅,是江阔云低处的苍茫;到了暮年,什么都不听了,只是“一任”它在阶前点滴,从天黑到天明。那不是麻木,是放下。是把一生的悲欢离合,都交还给雨声,让它替你去记,替你去想。

我还没有到“鬓已星星”的年纪,可是听雨的时候,也渐渐听出些从前没有的东西来了。从前听雨,听见的是雨。现在听雨,听见的是时间。是时间怎样从瓦上流过,怎样从叶上滑落,怎样从石阶的缝隙里渗下去,再也收不回来。

夜更深了。雨还在落着,只是比先前小了些,疏了些。瓦上的声音从笃笃变成了嘀嗒,又从嘀嗒变成了极缓极缓的、一下一下的滴落,像是雨也倦了,说累了,放慢了语调。檐角的积水还在滴着,嘀——嗒——,像钟摆,量着夜的深浅。远处,有鸡啼了一声,隐隐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窗纸上透进来的光,不再是青灰的了,带了些鱼肚白。天快亮了。
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雨已经几乎停了,只有极细极细的几丝,在晨光里飘着,亮晶晶的,像蛛丝。院子里的老槐,让雨洗了一夜,叶子竟比昨日绿了些,那黄色淡了,退让了。阶沿的石头上,让檐水滴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,坑里积着水,映着天光,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。空气是新的,润的,吸进肺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。

雨过了。夜也过了。那些被雨声唤起的东西,大约又要沉回去了,沉到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,等着下一场夜雨,再来叩门。

我合上窗。书还在桌上,翻到昨夜读到的那一页。上面是一行极小的小字,是前人在书眉上批的,墨色已经淡了,变成一种沉沉的赭褐——人生听雨,不过三场。

我看了许久,然后把书合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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