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台是不会老的。人老了,人走了,砚还在。它还会继续老下去,继续被磨下去,被另一个人的手磨着,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墨色从石头上化开来的时候,祖父便在那一小方墨色里,微微地笑着。

砚在书案的右上角,是一方端石。
石色是沉沉的紫,紫里透着些青,像雨后的远山,又像老瓷器的底釉,幽幽的,暗暗的,不与人争。砚面让墨磨得光亮了,光不是那种刺目的亮,是温温的、润润的,像被无数个夜晚的灯火、无数次的研磨,一点一点地喂出来的。砚堂微微凹下去,那是几十年墨锭行走的痕迹——墨锭在砚上转着圈,一圈一圈,把石头也磨得老去了。砚边有一处磕碰,缺了小小的一角,像老人豁了的牙。那是祖父年轻时,有一次从北方回南方,砚台裹在棉被里,路上颠簸,碰掉的。他心疼了许久,后来便释然了——砚和人一样,也要经过些磕碰,才算是活过了。
砚池是云纹的,刻得极浅,不仔细看,几乎看不出来。那些云,一朵一朵的,从砚额上飘下来,飘到砚堂边,便散开了,化成了一片空濛濛的凹处,那是贮水的地方。祖父说,好的砚,砚池要浅,要宽,像一片荷叶承着的露,水在里面,是舒舒服服的,不挤,也不空。这方砚的砚池,便是这样——浅浅的一弯,水倒进去,便平平地铺开,映着天光,亮汪汪的,像一汪小小的湖。
祖父磨墨,是极慢的。他先在砚池里注上清水,用的是一个小小的铜水丞,水丞的形状是一只蹲着的蟾蜍,背上有一个圆孔,水便从那里倒出来,细细的一线,注入砚池,声音是清亮的,叮——咚——,像一滴雨从檐角落下。然后他取出墨锭。墨锭是陈年的,漆衣已经褪了,露出底下乌沉沉的墨身,上面用金粉写着“五百斤油”四个字,金粉也磨淡了,只剩下些隐隐的痕迹。他把墨锭在砚堂上轻轻一点,然后便开始磨了。不是那种急急的、用力的磨,是缓缓的,柔柔的,像用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圈。墨锭在砚上走,发出一种极细极细的声音——沙——沙——,像春蚕在吃桑叶,又像微风吹过松林。那声音是润的,软的,带着水音儿,听着听着,心便静下来了。
祖父磨墨的时候,是不说话的。他低着头,看着砚堂,看着墨锭在石头上慢慢地走着,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墨色便从墨锭上化开来,渗进水里,先是丝丝缕缕的,像雨云在天边聚拢;然后便浓了,厚了,成了沉沉的黑色。那黑色里,透着些紫,透着些青,像砚石本身的颜色,从石头里渗了出来。磨到墨色纯了,浓了,能挂住笔了,他便停下来,把墨锭搁在墨床上,用一方湿布盖着。然后铺开纸,提起笔,在砚池里舔一舔,让笔毫吃足了墨。那动作是极从容的,不慌不忙的,像是一个人和他的砚、他的墨、他的笔,都认识了许多年,彼此之间,不必说话,便知道该怎样相处。
我小时候,最爱看祖父写字。他写字的时候,整个人便不一样了——背直了,肩松了,眉头微微蹙着,眼神却极亮,像砚池里的水,让墨映着,沉沉的,却又透着光。笔在纸上走,快的时候像风过竹林,哗哗的;慢的时候像檐水滴石,嗒——嗒——,一下一下,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砚台便在他右手边,安安静静地,承着那些滴落的墨,承着那些写坏了的字——他有时写到一个字不满意,便把笔在砚边撇一撇,撇掉多余的墨,那墨便顺着砚壁流回去,流进砚池里,和其余的墨融在一处。砚从不说话,可是它什么都知道。它知道祖父写废过多少张纸,知道他在哪一句诗上停了最久,知道他深夜写家书时,笔尖在砚池里舔了又舔,迟迟不肯落下去。
祖父走后,这方砚便到了我手里。我不会写毛笔字。这是实话。祖父教过我,握着我的手,一笔一划地,写“永”字,写“福”字,写“天地有正气”。可是我终究没有学会。不是手笨,是心不定。写字这件事,是要把心放平了,放慢了,放到和墨在砚上行走一样的速度,才写得好的。我那时年轻,心里有许多事,许多声音,许多来来去去的念头,慢不下来。祖父也不勉强,只是说,不急,砚台又不会跑,你什么时候想学了,它总在这里。
如今砚台真的在这里了。祖父却不在了。
我把它放在书桌上,每日看见。有时便学着祖父的样子,在砚池里注上水,取出墨锭,慢慢地磨。磨墨这件事,初做的时候,是有些枯燥的。手要稳,力要匀,一圈一圈,不能急。急了墨便粗了,颗粒浮在面上,写出来是涩的,散的。可是磨着磨着,便不觉得枯燥了。那沙沙的声音,那墨色从清水里一点一点化开的样子,那从墨锭上渗出来的、陈年旧墨特有的香气——不是香味,是气,是骨气的气,沉沉的,幽幽的,像老房子里木柱的味道——这些,都让人静下来。你便明白了祖父为什么磨墨的时候不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那沙沙的声音,便是最好的话了。
有一次,我磨着磨着,忽然看见砚堂里映出了自己的脸。水面上,墨色还没有完全化开,我的脸便在那墨色里,朦朦胧胧的,像一张旧照片。我停住手,看着那一小方水面,看着自己的眼睛。那一刹那,我忽然觉得,祖父也在看我。他不是在天上,是在这砚里。在这方他磨了几十年的石头里,在这墨色里,在这沙沙的声音里。他磨过的每一圈,都留在这石头上了;他写过的每一个字,墨都是从这石头上取走的。石头是有记忆的罢。它记得他的手温,记得他磨墨的力度,记得他深夜写家书时,那迟迟不肯落下去的笔尖,在砚池里舔了又舔。
古人说,砚是“石友”。这两个字真好。友是朋友,石友便是石头做的朋友。它不言语,可是它陪着你;它不变,可是它见证着你变。祖父年轻时得到这方砚,那时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,写字是颜体,笔画粗粗的,黑沉沉的,像要把力气都使尽似的;中年时,他开始写米芾,字便活了,有了俯仰,有了欹侧,像一个人开始懂得,人生不只有直路,也有弯路,弯路也有弯路的好;到了晚年,他写弘一,字便淡了,轻了,笔画收着,不张扬了,像秋天的树,叶子落尽了,枝干却更清楚了。这方砚,陪他走过了这一整条路。它看着他的字怎样从粗到细,从浓到淡,从有到无。它看见的,比我看见的,要多得多。
前些日子,我忽然想学写字了。不是为了写出什么名堂,只是想,祖父在这方砚上磨了那么多墨,写了那么多字,我若是一笔也不写,砚大约是会寂寞的。我铺开纸,提起笔,在砚池里舔了舔墨。墨是新磨的,可是因为砚是旧的,墨色里便带了些沉沉的东西,不是黑,是灰,是青,是紫,是几十年的光阴调出来的颜色。
我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天地有正气”。这是祖父教我的第一句。字写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,笔画不是粗了便是细了,结构也散了。可是写着写着,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欢喜来。不是写字本身的欢喜,是觉得,这一刻,我和祖父,隔了许多年,用了同一方砚,同一锭墨,写了同一句诗。我们的手,在不同的时间里,握过同一支笔,磨过同一方石。这样,便算是在一起过了。
砚台是不会老的。人老了,人走了,砚还在。它还会继续老下去,继续被磨下去,被另一个人的手磨着,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墨色从石头上化开来的时候,祖父便在那一小方墨色里,微微地笑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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