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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让:旧书店

顾让:2026-04-23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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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暮色渐渐重了,小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我抱着那本《随园食单》走出店门,回头望了一眼。他坐在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下,又低着头,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的书了,仿佛刚才那些话,不是他说的。我捏了捏手里的书,纸页是软的,温的,像是刚刚从一段旧梦里醒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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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书店在小街的尽头,是一间极不起眼的铺子。门面很窄,夹在包子铺和五金店中间,稍不留意,便走过去了。店门是老式的木框玻璃门,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,用毛笔写着“旧书”二字,墨色已经淡了,纸也脆了,边角卷起来,像一片秋天的叶。门框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,让风雨侵蚀得毛毛的。

推开门,一股气味便扑面而来。那气味是复杂的——有旧纸的香,有陈墨的香,有老木头书架让岁月浸透之后那种沉沉的气息,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霉味儿,不是那种让人皱眉的、潮腻腻的霉,而是干的、凉的、像老屋墙角那种住了几十年的、安安静静的霉。这些气味混在一处,便成了旧书店独有的味道。不是香,不是臭,是一种让人安心的、旧旧的气味,像回到了什么地方。

店里的光线是暗的,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暗,是昏昏的、黄黄的,像陈年的宣纸。只有一盏日光灯,吊在房梁上,嗡嗡地响着,发出的光却是有气无力的,照到哪里,哪里便亮一亮,其余的地方便暗着。书架是高高的,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密密地排着,只留下窄窄的过道,侧着身子才能通过。书架是木头的,漆成褚红色,漆皮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黄白的木纹。书们在书架上挤着,横的,竖的,斜的,有的挤得太紧了,要用力才能抽出来;有的松松地歪着,像是累了,靠在那里歇一歇。

店主是个沉默的中年人,戴一副黑框眼镜,总是坐在门口的旧藤椅上看书。藤椅是老了,坐上去便吱呀作响,他却毫不在意,只是低着头,一页一页地翻着。有人进来了,他抬起头,从眼镜上面看一眼,点一点头,又低下去了。不招呼,不推荐,不问你要找什么。仿佛这店不是他的,他只是被那些书雇来看管它们的人。你尽可以在书架间慢慢地走,慢慢地翻,站多久他都不催,一本不买他也不恼。有时候我在角落里蹲了半个下午,忽然听见他起身的声音,紧接着是搪瓷缸子碰在桌面上那轻轻的一声“嗒”——他去续水了。然后藤椅又吱呀一声,他便又沉入他的书里去了。

这里的书,是没有归类的。线装的《诗经》旁边,可能是一本八十年代的《大众电影》;民国石印的医书底下,压着一册塑料皮面的《新华字典》。要找书,是没有捷径的,只能一本一本地翻,一架一架地看。可是这便有了乐趣—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本是什么。像在深山里走,每一步都可能是意料之外的风景。有一回我想找一本《陶庵梦忆》,找了许久没有找到,倒是在角落里翻出一本民国版的《随园食单》,纸页黄得透了,翻动的时候簌簌地响,像秋天的落叶。书眉上有人用毛笔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,有的是一种酱菜的做法,有的是一句诗,有的是寥寥几个字——“妙”,“不可”,“试之”。字是极小极细的,看得出来是个懂吃的人。

这本《随园食单》,我买下了。店主接过书,翻了翻,说,这书在这里放了三年了。我问,怎么没有人买。他说,等的是你。这话说得极平淡,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可是我听了,心里却动了一下。旧书和人,原来也是讲缘分的。它在这里等了三年,不是没有人要,是时候不到。时候到了,该来的人便来了。

后来我便常常去。去了也不必买,只是蹲在书架间,一本一本地翻,闻那旧纸的气味,看那些不知名的人在书眉上留下的字迹。有一回翻到一本《古文观止》,上册,书脊已经裂了,用白线重新订过。扉页上写着一行钢笔字——“某年某月购于沪上,时年十六。”字是工工整整的,一笔一划都极认真,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。下面还有一个名字,已经模糊了,只隐约看得出一个“明”字。我捧着这本书,忽然便想起许多年前,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在上海的某个书店里,用积攒许久的零用钱,买下了这本书。他大约很爱惜它,给它包了书皮,在扉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购书的日期。可是后来,这本书怎样辗转到了这里呢。那个少年,如今又在哪里呢。他还会不会想起,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,他在一本《古文观止》的扉页上,认认真真地写下过自己的名字。

这些书,每一本都经过不止一个人的手。它们从一个地方流到另一个地方,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。它们见过多少人,听过多少事,被多少双手抚摸过,被多少双眼睛注视过。每一道折痕,每一块水渍,每一行写在书眉上的小字,都是一个故事。这些故事叠在一处,便不是一本书了,是一段凝固了的光阴。

店主有一次跟我说,他收旧书十几年了,有些书,他舍不得卖。我问哪样的书舍不得卖。他想了想,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来。那是一本手抄的诗集,纸是极普通的信纸,已经泛黄了,用棉线装订着。封面没有字,只画了一枝梅花,墨色淡淡的。里面抄的是唐诗,字是簪花小楷,一笔一划都极娟秀。他说,这是一个老太太送来的,她老伴抄的,抄了一辈子。老伴走了以后,她守着这些书,守了十几年。后来要搬去养老院了,放不下,便送到这里来。她走的时候,对着书架鞠了一躬,说,托付给你了。

我听着,没有说话。店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,倒是那扇木框玻璃门外,有一片梧桐叶落下来,落在台阶上,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。店主把手抄本放回柜子里,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满屋的书,轻轻地说:“它们都在等人。书不怕等,怕的是没有等的人。”

窗外暮色渐渐重了,小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我抱着那本《随园食单》走出店门,回头望了一眼。他坐在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下,又低着头,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的书了,仿佛刚才那些话,不是他说的。我捏了捏手里的书,纸页是软的,温的,像是刚刚从一段旧梦里醒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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