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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逢时:茶馆

沈逢时:2026-04-23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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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茶馆没有了。可是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那张斑斑驳驳的八仙桌,那只胀鼓鼓的暖水瓶塞,那颗在水里慢慢化掉的冰糖——它们都还在。在记忆里,在某一个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,等着下一个礼拜天的午后。

《茶馆》读后感,读老舍茶馆有感【原创】

镇上的茶馆,在东街的拐角处,没有招牌,只挑着一面布幌子,蓝底白字,写着一个“茶”字。那字不知是谁写的,笔画粗粗的,憨憨的,让风雨漂得淡了,却还是端端正正的,像一个执拗的老人,不肯倒下。

门是两扇老木门,推开的时候,会吱呀一声,长长的,懒懒的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个哈欠。门里便是另一个天地了。光线是暗的,从木格窗里透进来,让窗纸滤过,便成了昏昏的、黄黄的一片,像陈年的米酒。空气是厚的,稠稠的,有茶香,有烟味,有老木头让岁月浸透之后那种沉沉的气息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暖烘烘的东西,大概是人的呼吸和人声,在这屋里闷了几十年,便生了根,再也散不去了。

几张八仙桌,几把条凳,桌面上漆皮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黄白的木纹,让茶渍染得斑斑驳驳的,像一幅抽象的画。墙上挂着一幅中堂,画的是山水,纸已经黄得透了,远山近水都朦朦胧胧的,像隔着一层薄雾。中堂两边是一副对联,字也模糊了,只隐约辨得出“茶亦醉人何必酒,书能香我不须花”十四个字。靠墙角是一排热水瓶,竹壳的,旧得发黑了,瓶塞是用布头裹着棉花做的,每一个都胀鼓鼓的,像刚出笼的馒头。

掌柜的是个精瘦的老人,姓陈,镇上人都叫他陈爹。他永远穿着一件灰布的对襟褂子,袖子卷到肘弯,露出两截干瘦的手臂。他话不多,见人进来,只是点点头,从木格子里取出一只白瓷盖碗,放一撮茶叶,拎起热水瓶,哗地冲下去。那动作是极利索的,一气呵成,滚水注入碗中,茶叶便呼地一下翻上来,又慢慢舒展开,像刚睡醒的人伸着懒腰。然后他把盖碗往你面前一推,又去忙别的了。

来的都是熟客。有退了休的老教师,戴一副老花镜,每天下午准时来,占着靠窗的那张桌子,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,一看便是一下午。他看的是《资治通鉴》,书页让手指翻得发毛了,书脊也裂了,用白线重新订过。他看书的样子极专注,偶尔抬起头来,端起盖碗呷一口茶,嘴皮子动一动,像是在咀嚼什么——不知是茶味,还是书味。

有退了休的老工人,几个凑成一桌,打一种极慢的纸牌。牌是旧扑克牌,边角都毛了,用橡皮筋箍着。他们出牌是不出声的,只是把牌往桌上一搁,对方便明白了。偶尔有人输了,也只是笑一笑,从兜里摸出几颗花生来,算是彩头。花生壳丢了一桌,掌柜的也不扫——他说花生壳有油,养木头的。

还有一些人,不看书,不打牌,也不说话,只是坐着。有的靠着墙,半阖着眼,像在打盹,又像在想什么。有的对着窗外发呆,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,偶尔有人走过,影子一闪,便又安静了。有的把盖碗端在手里,用碗盖一下一下地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,拨一拨,呷一口,再拨一拨,再呷一口——那样一盖碗茶,可以喝一个下午。

我那时候还小,是跟着祖父去的。祖父是茶馆的常客,每个礼拜天下午,他都要去坐一坐。他牵着我,推开那两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陈爹便抬起头来,点一点,从木格子里多取一只盖碗。我是不喝茶的,嫌苦。陈爹便给我倒一碗白开水,又从柜子底下摸出一颗冰糖来,丢进水里。冰糖在热水里慢慢地化着,我便捧着碗,看那透明的东西一点点变小,最后只剩一小粒,像砂,又像盐,然后倏地一下,不见了。

茶馆里的声音,是好听的。不是音乐的好听,是那种热热闹闹、却又一点也不吵的好听。水壶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着,像一眼小小的温泉。热水冲进盖碗时,哗的一声,短促而清亮。碗盖碰着碗沿,叮叮的,脆脆的,像微风拂过风铃。老教师们说着话,声音是低的,缓缓的,像茶烟在空气里袅袅地散着。老工人们拍牌的声音,是闷的,啪的一声,拍在桌上,带着些快意。还有墙角那台老座钟,钟摆一晃一晃的,发出的声音是沉沉的,稳当的,一下,一下,像是这屋子的一颗心,在慢慢地跳着。

祖父坐在那里,总是不大说话的。他只是端着盖碗,慢慢地喝着,看着窗外的巷子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在想什么事。有时候他会用手指蘸一点茶水,在桌上写几个字。写的什么,我那时不认得。后来才渐渐知道,他写的是《诗经》里的句子——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他写完了,便用手掌一抹,字迹便糊了,只剩一片水痕,慢慢地干了。外面的巷子,杨柳倒是有一棵,歪歪地长在墙角,春天的时候,也会飘些絮,白白的,软软的,在风里打着旋儿。

后来我离开镇子,到城里读书,茶馆便去得少了。再后来,听说陈爹过世了,茶馆便关了。那面布幌子也不知去向了。城里自然也有茶馆——不叫茶馆,叫茶楼,叫茶艺馆。是明晃晃的,满墙的字画,都是装裱好了的,挂着出售。茶是论壶卖的,一壶几十上百不等,有龙井,有铁观音,有普洱,名字都取得极雅,叫“春风得意”,叫“一叶知秋”。茶艺小姐穿着旗袍,用紫砂壶泡茶,手法是极讲究的——温壶,醒茶,闻香,凤凰三点头。可是那样的茶馆,我却坐不住。大约是太雅了,雅得让人不敢说话,不敢把花生壳丢在桌上,不敢用手指蘸着茶水写字。

有时候我也会想,那个靠窗看《资治通鉴》的老教师,后来去了哪里;那些打纸牌的老工人,还聚不聚;那些靠着墙打盹的、对着窗外发呆的人,如今散落在何处。他们大约也都老了,也都不再喝茶了罢。可是每次想起他们,心里便有一种熨帖的暖,像冬天喝了一口热茶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
前年回乡,我特意去了一趟东街。那两扇木门还在,只是紧闭着,漆皮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门楣上还有两个钉眼,是当年挑幌子的地方。我站在门外,从门缝往里看——里面暗暗的,什么也看不清,只觉得有一股陈年的、沉沉的气息,从门缝里渗出来,混着茶香,混着烟味,混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午后。

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好像还能听见那些声音——水壶在煤炉上咕嘟咕嘟,热水冲进盖碗里哗的一声,碗盖碰着碗沿叮叮的,座钟在墙角一下一下沉沉地走着。还有祖父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字的声音——那声音是没有声音的,可是我记得,记得那指尖划过木纹时,那种涩涩的、润润的触感。

茶馆没有了。可是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那张斑斑驳驳的八仙桌,那只胀鼓鼓的暖水瓶塞,那颗在水里慢慢化掉的冰糖——它们都还在。在记忆里,在某一个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,等着下一个礼拜天的午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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