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等的是自己终于愿意离开的那一天。

那座车站是八十年代建的,米黄色的水刷石墙面,拱形的大窗,顶上一块生了锈的铁皮牌子写着“青石桥站”三个字。车站早已废弃,只有末班公交车还照常经过。每晚十点三十五分,一辆老旧的绿皮公交车会准时停在那里,停五分钟,然后开走。车上没有乘客,司机也从不解释自己为什么坚持绕路来一个早已没人上车的地方。
我是在一个失眠的夜晚发现这件事的。那天半夜出门闲逛,看见站台灯还亮着,灯管坏了半截,一闪一闪的,把“青石桥”三个字照得像在眨眼。一个老人坐在站台的长椅上,穿着旧式的中山装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那辆绿皮公交车来的时候,老人站起来,走到车门边,却没有上车。车门开着,司机看了他一眼,也没催。两个人就这么僵着,像一出演了无数遍却始终没有结局的默剧。过了大约两分钟,老人退回长椅,车门关上,车子缓缓开走了。车尾灯红红的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一个转弯处。
第二天我又去了。十点三十五分,车来,老人站起来,走到门边,又退回去。同样的动作,同样的沉默。司机还是那副淡然的神情,像这一切再正常不过。
第三天,我忍不住走过去,坐到了老人旁边。他转过头看我,五十多岁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安静。我问他在等什么。
他没回答。过了很久,久到公交车来了又走,他才忽然开口:不是等什么,是还没准备好不上车。
我说我不明白。他笑了一下,很淡:你有没有做过一件事,明知道该结束了,但就是停不下来?
老人告诉我,二十年前他每天坐这趟末班车回家。后来搬家了,不需要再坐,但他还是每晚走到车站来。起初是真的在等车,后来车站废弃了,还是来。习惯成了仪式,仪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也许只是想让这趟车知道,还有一个人记得它。
我问:如果有一天你上车了呢?
他看着我,眼神很远,像在看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:那就没有明天要来的理由了。
那之后我没有再去那个车站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我怕某天晚上,站台上空了,长椅上看不到那个戴着旧帽子的身影。我怕那趟绿皮公交车来了又走,再也不会为一个等车的人停留。我更怕的是,有一天我会像他一样,在某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等着一辆不需要上的车,只是因为没有准备好说再见。
有些等待已经不是等待了。是身体里长出来的根,拔掉会疼,疼到不知道不疼是什么感觉。青石桥站拆了,那趟车据说也换了线路。但我知道,在每个城市,在每个失眠的深夜,总还有那么一两盏灯亮着,总还有那么一两个人坐着,等着一辆永远不会为他们停下的车。他们等的不是车。
他们等的是自己终于愿意离开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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