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会替我送到。

这座山没有名字，地图上也找不到。上山的路是一条被野草吞了一半的石阶，石阶上长满了青苔，踩上去滑滑的，要很小心。我每个月都会来一次，每次都在山顶坐一个下午，吹吹风，看看云，然后下山。身边的人都不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，我也说不清。也许只是为了山顶的那个木箱子。

木箱子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，嵌在一块大石头底下，刚好避风雨。箱子很旧了，木头已经发黑，合页锈得快要断掉，但箱子本身还是很牢固，像是在那里等了很多年，还要继续等下去。我头一次上山就发现了它。那时候箱子是空的，盖子半开着，像一张合不拢的嘴。我在箱子里放了一封信，盖上盖子，下山了。下一次来的时候，信还在。再下一次，还在。信没有被风吹走，没有被雨淋湿，也没有被任何人动过。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木箱子里，像一个睡着了不肯醒的人。

信是写给一个人的。我们很多年前就断了联系，不，不是断了，是我不想再联系了。那个人曾经对我而言很重要，是我花光了所有力气去靠近的人，也是我花光了所有眼泪去告别的人。后来我离开那座城市，换了电话号码，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，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。可是有些东西删不掉的。它们藏在呼吸里，藏在梦里，藏在每一个似曾相识的瞬间，突然跳出来戳你一下，不疼，就是闷。

我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，过得好不好，还记不记得我。也许已经结婚了，也许已经有了孩子，也许偶尔也会在某一个黄昏想起我。也许从来没有。这些我都不知道，也不打算去知道了。我只是每个月写一封信，写下这个月发生的事——路边看到的一只流浪猫，书店里读到的一句喜欢的话，阳台上那盆总也养不活的茉莉，忽然学会的一道菜。都是些琐碎的、不值一提的小事。然后我把信折好，装进信封，不写地址，不贴邮票，只在上山的时候放进那个木箱子。

有一年冬天，山顶下了雪。雪不大，但积在箱盖上，厚厚的一层白。我打开箱子，发现里面除了我的信之外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截短短的铅笔头，笔杆上印着一个褪色的卡通图案。不知道是谁放的，也不知道放了多久。我把铅笔头拿起来看了看，它很小，小到只能握在手心里，像一颗牙齿。我把它也放进信封里，和信一起，封好，放回箱子。

那个月我给那个人写的是：下雪了。山上很安静，静到能听见雪落地的声音。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雪落地的样子，不是落在地上，是落在心里。薄薄的一层，轻轻一踩就化了，但化的时候，凉凉的，清清楚楚的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个木箱子，也许从来就不是给我放信的。也许它本来就是空的，就像山顶的风本来就是吹的，云本来就是飘的，我来这里，本来就不需要理由。可我还是来了，一封一封地写，一封一封地放。信越来越多，箱子越来越满。那些说不出口的话，那些咽下去的眼泪，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却找不到出口的情绪，就这样被我一点一点地塞进了那个木箱子里。

山不会说话，风不会回信，箱子不会告诉我那个人收到没有。但我知道，那些信会在箱子里变黄、变脆、慢慢被时间吃掉。木头会腐烂，铁锈会蔓延，有一天箱子会整个垮掉，信会被风吹走，化成碎片，落到山脚的溪水里，流到某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。到那时候，也许我想说的话，就能顺着水流，到达它该到的地方。

昨天我又去了一趟。上山的路更难走了，有一段石阶塌了，要绕道从灌木丛里钻过去。山顶的风很大，吹得人站不稳。木箱子还在，盖子裂了一道缝，雨水渗进去，有几封信已经湿了，字迹模糊成一片。我把新写的信放进去的时候，忽然发现箱底有一行刻字，以前从未注意过。字迹很浅，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，我凑近了辨认了很久，才读出来。

"如果你看到这行字，说明风替我送到了。"

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刻的，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。但那一刻，我蹲在山顶的风里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。不是难过，不是释怀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，像是被人隔着漫长的时光，轻轻拍了拍肩膀。那个人也在等风吗？也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答案吗？

我把箱盖轻轻合上，站起来，下山。风在身后追着我吹，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我没有回头。也许有一天我不再上山了，也许有一天木箱子里再也放不下我的信了，但风会一直吹。吹过山顶，吹过树林，吹过那些我没能说出口的、也不必再说出口的话。

风会替我送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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