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,满满的都是月光。

村子中央有一口老井,井圈是整块青石凿成的,磨得光溜溜的,夏天坐上去凉得激人一哆嗦。井很深,探头往下看,只见一小片圆圆的天,晃晃悠悠的,像是随时会掉下去。井壁上长满了青苔,滑腻腻的,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滴,叮咚,叮咚,落在幽暗的水面上,声音空灵得很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老井养活了这个村子几百年。每天清晨,挑水的人排着队,扁担吱呀吱呀地响,水桶磕碰着井圈,叮叮当当的,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晨曲。后来村子里通了自来水,龙头一拧,水就哗哗地来了,再也没有人来井边挑水了。井圈上长出了青苔,井台上的石缝里钻出了野草,老井渐渐地被忘记了。
只有何伯还记得。
何伯今年七十八了,佝偻着背,走路慢慢地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。他每天早上五点钟准时起床,提着那对用了大半辈子的铁皮水桶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到井边。从家到井边只有两百步,他走得慢,要走十分钟。到了井边,他把水桶系在井绳上,松开手,水桶坠下去,咚的一声,沉进水里。他一把一把地往上提井绳,水桶晃晃悠悠地升上来,水滴答滴答地落回井里,惊起一圈圈涟漪。
他每天都来,无论刮风下雨,无论寒来暑往。大年初一来,除夕也来。村里人都说何伯脑子出了问题,家里又不是没有自来水,费那劲做什么。何伯的儿子劝过他,女儿劝过他,连村长都来劝过他。何伯不吭声,第二天五点钟,又提着水桶出门了。
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。
那天我陪他坐在井台上,他刚打完两桶水,正歇着。井口里冒出一股凉丝丝的气息,带着青苔和深水的味道。他看着我,眼神有些浑浊,但很亮,像井底那一片天光。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,方方正正的,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毛了。他慢慢打开,手帕里包着一面小圆镜子,巴掌大,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了,背面的漆掉了一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属。
“这是她的。”他说。
“她”是何伯的老伴,走了二十年了。年轻的时候,他们就是在这口井边认识的。那时候她是村里最俊的姑娘,每天来井边挑水,两根辫子又黑又长,甩来甩去的。他为了多看她几眼,一天也跑来挑好几趟水,其实家里水缸早就满了。她笑他:“你家开染坊的呀,用那么多水?”他涨红了脸,说不出话来。
后来他们成了亲。再后来,她病了,在床上躺了三年,他守了三年。她走的那天晚上,月亮很大很圆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。她把手伸给他,手心里攥着这面小镜子,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他凑到嘴边才听清:“你去井边照照,月亮还在不在。”
他不明白这话的意思。但自那以后,他每天清晨都去井边。他把那面小镜子举到井口,让月光照在镜面上,然后把镜子对准井底。井底的水面上,映着一个小小的、圆圆的月亮,晃晃悠悠的,像她的脸。
二十年了。雨夜他去,雪夜他也去。有一年下大雪,井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,他摔了一跤,磕破了膝盖,血把雪染红了一片。他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雪,继续往井边走去。有人看见他在井边坐了很久,膝盖上的血都冻住了,他还是一动不动地举着那面小镜子。
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。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摩挲那面小镜子,指腹磨过模糊的镜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把镜子递给我,让我看。镜面上确实什么也看不清了,只有一些灰蒙蒙的划痕,像起了雾的湖面。可何伯说,他能看见。每天清晨,当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,当井水最深的地方还藏着最后一抹夜色,他举起镜子,就能在镜子里看见一张脸。不是他的脸,是她的。年轻时候的,梳着两条长辫子,眼睛亮亮的,像井底的水。
“她就在井里。”何伯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确定,像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。“她住在月亮上,月亮在井里,所以她在井里。我每天去看她,她也每天看我。她知道我会来。”
井沿上的青苔滑滑的,我用手摸了摸,凉凉的,湿湿的,像某种动物的皮肤。那对铁皮水桶靠在井圈上,桶底已经锈穿了几个洞,根本打不了水了。可是何伯每天还是把它们提来,系上井绳,放下去,提上来。水从破洞里漏光了,桶提上来的时候是空的。但他不在意,他把空桶放在井台上,坐下来,举起那面小镜子,对着井口,一坐就是一个早晨。
村里人笑他,他不生气。儿女们劝他,他不听。后来他们也不再劝了,由着他去。反正他开心就好,他们这样说。可我知道,这不是开心不开心的事。这是一个人用二十年时间,做一件只有自己知道意义的事。别人看见的是一个老人对着一口枯井发呆,他看见的是爱了一辈子的人还活着,活在月亮上,活在井水里,活在清晨五点钟的微光里。
去年冬天,何伯走了。走得很安详,像睡着了一样。
他走的前一天,还去井边坐了一个早晨。那天特别冷,井台上结了一层薄冰,他走得比平时更慢,拐杖在冰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,谨慎得像在过一条看不见底的河。他坐在井台上,举着那面小镜子,举了很久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井里的月亮消失了,他才把镜子包进手帕里,放进贴身的口袋,慢慢地走回家。
第二天早上,他没有起来。
他的儿子在他的枕头底下找到了那面小镜子,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。他把镜子举起来,对着光看,镜面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,想了想,还是把那面小镜子放进了何伯的棺材里,搁在何伯的手边。
那对破铁桶呢?他家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。扔了吧,何伯会不高兴的;留着吧,又没什么用。后来还是村长说了话:“就放在井台上吧,反正也没人去井边了。”
于是那对破桶就一直留在那里。风吹日晒,锈得更厉害了,桶底的洞越来越大,一只老鼠在桶里做了窝,生了一窝粉红的小老鼠。井圈上的青苔越长越厚,井台的石缝里长出了一棵小构树,叶子绿绿的,在风里摇来摇去。井水还在,还是那么深,那么静,低头去看,还能看见一小片圆圆的天。
只是没有人再往井里照镜子了。
今年清明,我回了一趟村子。那口老井还在,井台上的破桶还在,只是桶底已经彻底掉了,只剩下一个铁圈和一圈桶壁,像一只没有底的杯子,再也打不上来一滴水了。我蹲下来,往井里看。井很深,水面黑黝黝的,映着一个小小的、圆圆的天。天上有云,云慢慢地移动,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过。
我忽然想起何伯说过的话:“她住在月亮上,月亮在井里,所以她在井里。”我抬起头,是白天,没有月亮。但我仿佛看见了。在井底最深的地方,在青苔和凉水和时光交织的地方,有一小片光,晃晃悠悠的,像一面小镜子举在谁的手里,照着月亮,照着井水,照着那个每天早上提着空桶来打水的人。
他打了二十年的水,桶是破的,一滴也没有打上来。但他不在乎。他打的不是水,是井底的月亮,是月亮里的那张脸,是那张脸上的笑。他打了二十年,终于打够了,去找她了。
井还在。月亮还在。只是打水的人不在了。
但也许,他在井底呢。在月亮的倒影里,在那一小片晃晃悠悠的天光里,他正举着那面模糊的小镜子,对着她笑。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,两条辫子又黑又长,眼睛亮亮的,像井底的水。她问他:“月亮还在不在?”
他把镜子举起来,让她看。
镜子里,满满的都是月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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