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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暮:老槐树下的钟声

陈暮:2026-05-08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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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人站住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又等了一会儿,钟没有再响。他看了看老槐树,看了看钟,摇了摇头,走了。

冉庄老槐树,老槐树_大山谷图库

槐树长在村口,不知有几百年了。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,树皮皲裂如龟背,树冠铺开来,荫凉罩住半个打谷场。树杈上挂着一口铁钟,钟身锈迹斑斑,钟槌用粗麻绳系着,垂下来,刚好够一个人拽住。这口钟从前是喊人上工的,后来是通知开会的,再后来是报火警水情的。如今什么都不用了,它便沉默下来,只在每年除夕夜响一次——敲钟的是陈暮。

陈暮是村里最老的老人,今年九十整。他敲这口钟敲了七十年。二十岁的时候,老村长把这差事交给他,说:“你年轻,手稳,以后钟就归你敲了。”他接过来,一敲就是七十年。每年除夕夜,吃过年夜饭,他一个人走到老槐树下,拽住钟槌,拉一下,松一下,拉一下,松一下,钟声便一下一下地响起来,沉沉的,厚厚的,像从地底下拱出来的,在冬夜里传出很远很远。

钟声响的时候,村里人都知道,旧的一年过去了。有人站在院子里听,有人推开窗户听,有人捂着孩子的耳朵说:“听,陈爷爷敲钟了。”钟声传不到的地方,人就少了。村子一年比一年空,年轻人走了,小孩子也走了,剩下些老人,像秋天的叶子,挂在枝头,不知道哪一阵风来就落了。但陈暮不管这些,他每年照敲不误,一个人,一挂钟,一棵老槐树,除夕夜里准时报时。

有一年,村里只剩他一个了。隔壁的张大爷年前走了,对门的李婶秋天被儿子接进了城,整个村子空荡荡的,只他一家还亮着灯。除夕那天,他照例吃了年夜饭——一碗饺子,一碟腊肉,一壶老酒。吃完了他站起来,穿上那件旧棉袄,拄着拐杖,慢慢地往老槐树走。路不长,他走了很久。地上有雪,踩着咯吱咯吱地响,他走一步,歇一步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
到了树下,他拽住钟槌。第一下,钟没响,杠哑了?他愣了一下,又拽了一下,钟声响了,但声音不对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布。他听出来了,钟裂了。那口挂了几百年的老铁钟,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缝,声音从裂缝里泄出去,失去了一多半的沉厚,只剩下一点点嗡嗡的余音,在风里晃了晃,就散了。

他没有松手,一下一下地拽着。钟声响了十二下,一声比一声闷,一声比一声短。但每一响他都拽得认真,拽得稳当。拉一下,松一下,拉一下,松一下,手不抖,气不喘。

敲完了,他坐在槐树根上,歇了好一会儿。雪还在下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钟上,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口裂了缝的钟,看了很久。

后来有人问他,那口钟裂了,敲也敲不响了,为什么还要敲。他想了想,说:“不是敲给人听的。”

那是最后一年。第二年开春,陈暮也走了。村里没有人了,老槐树下再没有除夕夜的钟声。村子被划进了开发区,推土机来了,房子一幢一幢地倒了。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,推土机绕开了它,说要保留,作为“古树名木”保护起来。钟还挂在上面,裂着缝,锈得更厉害了,风一吹,钟槌就晃,打在钟壁上,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,像一声叹息。

偶尔有人路过,会停下来看一看,拍张照,发到网上,配一行字:“村口的老槐树,挂着一口破钟。”过一会儿,有人点赞,有人评论说“好有感觉”,然后就忘了。

但陈暮记得。钟响的时候,他在很远的地方,已经走了大半年了。可有人在天刚擦黑的时候,路过老槐树下,听见那口破钟自己响了一声。没有风,没有人拽,它自己响了。就那么一声,沉沉的,厚厚的,像是从地底下拱出来的,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开,传过已经消失的打谷场,传过已经倒塌的祠堂,传过那些只剩下地基的老房子,然后散了。

那个人站住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又等了一会儿,钟没有再响。他看了看老槐树,看了看钟,摇了摇头,走了。

那天是除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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