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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念北:最后一个写信的人

周念北:2026-05-08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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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觉得,那个长椅上好像还坐着一个人,低着头,在写信。阳光穿过他的手指,落在信纸上,把字迹照得透亮。

写信的孩子高清摄影大图-千库网

邮局在老街的拐角上,绿漆铁门,门头上有个生了锈的信封标志,标志下面三个字——青石街邮政所。从前这里是全镇最热闹的地方之一,寄信的、取包裹的、汇款的,排队能排到门外的人行道上去。现在冷清了,一天进来的人还没邮局养的猫多。只有一个老人,每天都来,坐在靠窗的那张长椅上,从书包里掏出一沓信纸,拧开钢笔帽,一笔一划地写信。

老人姓周,叫周念北。七十多岁,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上衣口袋里永远别着那支老式钢笔,笔杆是深蓝色的,笔尖磨得有些歪了,但他舍不得换。他写的信从来不寄,写完了叠好,装进信封,封上口,贴好邮票,收进书包里,带回家。第二天再写新的,重复同样的步骤。邮局的人问他为什么不寄,他笑笑,不回答。

我是在一个冬日的下午遇见他的。那天我去邮局寄一个快递,看见他坐在长椅上,低着头,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像是刻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信纸上,把纸照得透亮,能看见纸背面的字迹,反着,像另一个世界的文字。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无意中一瞥,看见信纸上的抬头写着“吾妻”两个字。我放慢脚步,又多看了一眼,信的开头是:“今天下雪了,不大,落地就化了。你走的时候也说雪会化,化完了春天就来。可是你走了以后,春天来过很多次了。”

我站在那里,像被什么钉住了。他说得很平,没有声嘶力竭,没有捶胸顿足,就那么淡淡的,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。但就是那种淡,让人心里发紧。我装作在翻包里的东西,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他又写了几行字,大意是家里的枇杷树今年结了很多果子,酸得很,没有人吃,都落了。又说邻居家的小孙子会走路了,上次见他还只会爬。然后他搁下笔,把信纸拿起来,吹了吹,小心地折好,塞进信封。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本邮票,撕下一张,舔了舔背面,贴上去,然后把信封收进书包里,站起来,拄着拐杖,慢慢地走了出去。邮局的猫蹲在门口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舔爪子。

后来我向邮局的人打听,才知道他的故事。他老伴走了十二年,骨灰撒在了老家的河里。她说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死了以后想顺着河到处走走。他没有拦她。但他从此开始写信,每天一封,写完了不寄,因为不知道寄到哪里。邮局的人说,他的书包里有几千封信,每一封都贴好了邮票,盖了邮戳——他每次来都会请邮局的人帮忙盖个当天的邮戳,邮局的人也都乐意帮他,算是成全他。邮戳盖在邮票上,日期清清楚楚的,十二年了,一天不缺。

邮局的人还说,他以前身体好的时候,每天骑自行车来,后来骑不动了,改走路,走得慢,要半个小时。但不管刮风下雨,他都来。有一年夏天刮台风,全镇都停电了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他打着伞,还是来了。伞被风刮翻了,浑身湿透,信纸却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,干干的。他进来的时候,水顺着裤腿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,像一面碎了的镜子。

我忽然想起我爷爷。我奶奶走后的第一年,爷爷每天晚上坐在灯下写日记,写了几大本。后来有一天,他把那些本子全烧了,烧了一晚上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红红的,像黄昏的晚霞。他烧完了,把灰扫干净,上床睡觉,第二天早上起来,再也没有提起过我奶奶。我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有些人把思念写在纸上,有些人把思念烧成灰,有些人把思念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,盖好邮戳,然后锁进书包里。方式不一样,但都是一样的放不下。

去年秋天,我又去了那家邮局。邮局更冷清了,门口的绿色铁门漆掉了一大块,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。那只猫老了很多,毛掉了好几块,趴在台阶上,睡得很沉。周念北不在。我问邮局的人,他走了,三个月前走的。走得很安静,晚上睡下去,第二天早上就没有醒来。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,收拾遗物的时候,发现了那几千封信,装了好几个大纸箱。他儿子不知道该怎么办,问了邮局的人,邮局的人说,要不就烧了吧,他写了这么多年,也该让自己收到了。

他儿子没有烧。他把那些信带走了,说是要留着,以后给自己的孩子看,告诉他们,这个世界上,曾经有人用最笨的方式,爱了一个人一辈子。那些信不寄,不是因为不想寄,是因为收信的人无处不在。在河里,在枇杷树下,在雪地里,在每一样他说过的话里,在每一个她离开后的日子里。不需要地址,风会送到。

我坐在周念北常坐的那张长椅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我的腿上,暖洋洋的。我看到椅背上刻着一行小字,很浅,要凑近了才看清——“念北,我等你。”
不知道是谁刻的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的。但我知道,等的那个人,和等的那个地方,都在字里了。我拿出手机,想拍下来,想了想,又收起来了。有些东西不是拍下来就留得住的。它们只能留在心里,像周念北的信,一封一封地叠起来,越叠越厚,叠成一座山,山里有他,有她,有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时代。

台阶上的猫醒了,伸了个懒腰,慢慢站起来,走到阳光下,又趴下了。邮局的门半开着,风吹进来,墙角柜台上的报纸被吹得哗哗响。我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,跟邮局的人要了一张邮票。两块钱,贴在空信封上。邮局的人问我要寄给谁,我说不寄,帮我盖个戳就行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,拿起邮戳,在邮票上盖了一下,咔嗒一声,很轻,很清晰。

我把信封收进口袋里,走出邮局。门外阳光很好,照得整条老街明晃晃的。我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绿漆铁门,门头上的信封标志,台阶上的老猫,窗户里面那张空荡荡的长椅,都在阳光里,安安静静的。
忽然觉得,那个长椅上好像还坐着一个人,低着头,在写信。阳光穿过他的手指,落在信纸上,把字迹照得透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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