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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念:老电影放映员与最后一场露天电影

顾念:2026-05-08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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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师傅笑了笑,把窗户关上,坐回椅子上。月光又落在放映机上,落在白布上,落在他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手上。他的手曾经转动过无数盘胶片,曾经调试过无数次镜头,曾经在深夜里收拾过无数次的银幕。现在它们安静地放在膝盖上,微微颤抖着,像两台还在运转的、老得不能再老的放映机,在月光里,放着一场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电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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操场边上的两根水泥杆子,已经在那杵了三十多年。杆子顶端各有一只生锈的铁钩,铁钩之间曾经拉过无数次的银幕。银幕收起来的时候,两根杆子孤零零地立着,像两个忘了台词的演员,还站在台上,等着一场再也不会开场的戏。

放电影的人姓顾,大伙都叫他顾师傅。他今年七十二了,背驼得厉害,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,像总在逆风而行。他从二十岁开始放电影,一架老式长江牌放映机,两只铁皮箱子装胶片,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驮着这些家伙,走遍了方圆百里的每一个村子。那时候放一场电影,比过节还热闹,天还没黑,操场上就坐满了人,本村的,外村的,站着的,蹲着的,骑在墙头的,爬到树上的,黑压压的一片,眼睛都盯着那块还没亮起来的白布。

顾师傅说,他最风光的时候,是八十年代初。那时候他放《少林寺》,一个村子连放三晚,每晚都被围得水泄不通。银幕前面坐满了,有人就跑到银幕背面去看,看反着的图像,也看得津津有味。他坐在放映机后面,身边围着好几个孩子,看他倒片子,看他换胶片,看他用手摇倒带机把看完的胶片一圈一圈地缠回去。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,比银幕上的明星还亮。

后来,电视普及了,VCD出来了,DVD也出来了,露天电影就渐渐地没人看了。顾师傅的放映机从每年转几百个村子,变成几十个,变成几个,最后变成一个。最后一个村子叫石桥村,只有三十几户人家,都是些走不动的老人。顾师傅每年还是去,八月十五去,春节去,雷打不动。去了就放,放什么片子他也不挑了,老人们说看什么他就放什么。有时候放《地道战》,有时候放《天仙配》,有时候放一些老人们也叫不出名字的老片子,反正只要银幕上有人动,老人们就高兴。

放映机老了,毛病就多了。有时候灯泡不亮,有时候胶片卡住,有时候声音出不来。顾师傅每次去都要带一箱子配件,灯泡、皮带、齿轮、二极管,什么都有。他在银幕后面支起一张桌子,把放映机架好,调试半天,确保万无一失。他说,这些老人可能一年就看这一场电影,不能让他们看个坏的。

去年八月十五,顾师傅最后一次去石桥村。他去的时候,村里只剩下十几个老人了,有的躺在床上起不来了,有的耳背得连喇叭的声音都听不见了,但还是让人搀着到了操场。操场上摆着十几把椅子,高高低低的,有新有旧,但都擦得很干净。老人们坐在椅子上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天还没有黑透,银幕已经拉好了,在晚风里轻轻地鼓着,像一面被谁吹了一口的帆。

顾师傅照例调试了很久。他换了新灯泡,擦了镜头,把胶片从头到尾倒了一遍,试了三次音。一切就绪之后,他坐下来,等天黑。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操场边的老槐树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影,远处村庄的犬吠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银幕的右上角,像一块没来得及补上的补丁。

他按下开关。银幕亮了。白光打在银幕上,把操场照得如同白昼。老人们安静了一下,然后有声音响起来——不是电影的声音,是老人的声音。有人笑了一下,有人轻轻地“啊”了一声,有人拍了一下巴掌,脆生生的,像过年放的鞭炮。他们看的不是电影,他们看的是光。是那块白布上亮起来的光。那光让他们想起了很多年前,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,骑几里地的自行车去隔壁村看电影,看完了一路唱着歌回来。那时候月亮也是这么圆,风也是这么轻,只是银幕下面坐着的人,比现在多得多。

那天晚上放的是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。胶片已经旧得不行了,划痕很多,雪花点也很多,音轨里夹杂着沙沙的杂音。但老人们看得很认真,看到祝英台哭坟的时候,有几个老人跟着抹眼泪,肩膀一耸一耸的,在银幕的微光里看得分明。顾师傅坐在放映机后面,没有看电影,他看着那些老人。他把每一个老人的脸都看了一遍,很仔细,像要把他们的样子刻进脑子里。他知道,这是他最后一次来了。

电影放完了。银幕上只剩下雪花点,白茫茫的一片。没有人催他关掉。老人们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块亮着的白布,谁也没有站起来。雪花点沙沙地响,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,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。顾师傅也没有关,就让它那么亮着。亮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银幕的右上角移到了正上方,像一枚别在白布上的勋章。

他终于站起来,走到放映机前,关掉了开关。银幕黑了。操场黑了。有人长长地叹了口气,像是从一个做了很久的梦里醒过来。然后老人们慢慢地站起来,拄着拐杖,互相搀扶着,一步一步地走回家。操场上空了,只剩下那十几把椅子,和椅子前面那一小块被踩得光秃秃的泥地。

顾师傅没有马上走。他坐在椅子上,点了一支烟。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,在夜色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他抽完了烟,站起来,开始收银幕。银幕很大,一个人收很费劲。他先把四个角解开,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拽,白布从铁钩上脱下来的时候,发出沉闷的一声,像一声叹息。他把银幕叠好,塞进帆布袋里。然后是放映机,灯泡已经凉了,他用手摸了摸,凉冰冰的,和他第一次摸放映机时候的感觉一样。

他骑上自行车,驮着这些家伙,慢慢地骑出了村子。村口的路灯昏黄昏黄的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柏油路面上,像一个移动的山丘。他没有回头,他知道,身后没有人送他。那些老人已经睡了,也许在梦里,他们还在看电影,看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露天电影。银幕上的人还在演,银幕下的人还在笑。没有结尾,没有字幕,没有那条写着“剧终”的白底黑字。

那台老放映机现在摆在顾师傅家的客厅里,蒙着一块白布,像一个小小的坟冢。他再也没有打开过它。但每年的八月十五,他都会搬一把椅子,坐在这台放映机旁边,从傍晚坐到深夜。他什么也不做,就那么坐着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放映机上,照在那块蒙着放映机的白布上。白布亮亮的,像一块小小的银幕。银幕上什么都没有,但他能看见很多。看见自己年轻时骑着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飞驰,看见银幕前面黑压压的人头,看见那些亮晶晶的眼睛,看见电影散场以后久久不肯散去的人群。

他看见的还不止这些。他还看见,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,某个村庄的操场上,两根水泥杆子之间,又拉起了一块银幕。不是他拉的,是别人拉的。银幕亮起来的时候,白光打在白布上,把操场照得如同白昼。孩子们跑着,闹着,在银幕前面追逐嬉戏,和他们当年一模一样。银幕上放的不是老片子,是一部他没看过的新电影,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不是电影,是那块亮着的白布。是白布亮起来的时候,人们脸上那种被光照亮的神情。那神情几百年都不会变,只要有光,有人,有那块拉在两根杆子之间的白布。
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月亮很圆,很亮,和他最后一次在石桥村放电影那天晚上一样。风从窗户灌进来,掀起蒙着放映机的那块白布。白布的一角被风吹起来,在空中飘了一下,又落下了。像一个迟到的人,在门口犹豫了很久,终于还是推门进来了。

顾师傅笑了笑,把窗户关上,坐回椅子上。月光又落在放映机上,落在白布上,落在他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手上。他的手曾经转动过无数盘胶片,曾经调试过无数次镜头,曾经在深夜里收拾过无数次的银幕。现在它们安静地放在膝盖上,微微颤抖着,像两台还在运转的、老得不能再老的放映机,在月光里,放着一场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电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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