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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溪:最后的渡船与撑篙人

何溪:2026-05-08   来源: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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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水还在流,桥还在,渡口还在,撑船的人不在了。但每次下雨的时候,我总会想起那个站在雨里的背影,想起那首被风雨撕碎的小曲。有些事情就是这样,你以为它结束了,其实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在你的心里发生。像河面上的雨圈,一个套一个,一圈一圈地荡开,永远也荡不到边。

李白《下泾县陵阳溪至涩滩》“渔子与舟人,撑折万张篙”全诗翻译赏析

河流从西边来,往东边去,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,水面变得开阔而平缓。渡口就在这个弯上,石阶被水波舔了不知多少年,棱角全磨圆了,雨天踩着滑溜溜的,要格外小心。岸边系着一条木船,船身漆成深褐色,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一道一道的木纹,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。撑船的是个老头,姓何,大家都叫他何伯。他从十八岁开始撑船,撑了五十五年,把一拨又一拨的人从此岸送到彼岸,又从彼岸接回此岸。

何伯撑船的样子很好看。篙子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,轻轻一点岸石,船就离了岸。到了深水区,他把篙子竖起来,一篙插到底,身子微微后仰,船就嗖地窜出去一截。再拔起来,再插下去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日积月累才有的从容。他撑船从不着急,也不偷懒,该用几分力就用几分力,该撑几篙就撑几篙。他说,船是有脾气的,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

从前这个渡口可热闹了。天不亮就有人等船,挑菜的,卖鱼的,上学的,看病的,走亲戚的,花花绿绿的一片。船到了对岸,人下去,另一拨人上来,船又往回走。从早到晚,船就没歇过。何伯一天要在河上来回几十趟,撑篙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老茧,掌心里的纹路全磨平了,整只手硬邦邦的,像一块老树皮。他也不觉得苦,还常常哼着小调,唱的是本地的小曲,咿咿呀呀的,和着桨声水声,听着倒也不难听。

后来,上游架了桥。桥又宽又平,汽车一溜烟就过去了,谁还愿意等渡船呢。渡口的人一天比一天少,从几十个变成十几个,又从十几个变成三五个,最后只剩下何伯一个人,坐在船头,等一个可能一整天都不来的人。他的篙子还是擦得锃亮,船还是拾掇得干干净净,但来摆渡的人,真的没了。

何伯的儿子在城里买了房,好几次要接他去享福。他不去。儿子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船还在。”儿子说:“一条破船值当什么?”何伯不再说话,转过身去,拿起抹布,蹲在船头,一遍一遍地擦那块被脚板磨得溜光的船板。

我去过那个渡口。是因为迷路,导航把我导到了一条废弃的村道上,开到头就是渡口。我把车停在岸边,看见何伯坐在船头抽烟,烟雾从他指缝里升起来,被河风吹散了。他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,问:“过河?”我说不过,就是路过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又暗了下去,像一盏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的灯。

我没有马上走。蹲在岸边和他聊了一会儿。他说话很慢,每句话之间隔很久,像他那条船撑一篙要歇一口气一样。他告诉我,河对岸原本有一个镇子,后来拆了,人都搬走了。但镇子后面的山上有片坟地,埋着他爹妈和他老伴。每年清明和过年,他都要撑船过去,上山烧纸。这是他过河唯一的理由,也是他的船还在水上的唯一的理由。

他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对岸。对岸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片荒草和几棵歪脖子柳树。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就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纹,像是在写字,又像不是。

后来下雨了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河面上,砸出无数个小圆圈,一个套一个,一圈一圈地荡开。何伯站起来,从船舱里拿出一把旧伞,递给我。伞是黄颜色的,伞骨断了两根,撑开来歪歪的,像一朵开败了的向日葵。他自己没有撑伞,就那么站在雨里,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,他也不擦。过了一会儿,他拿起篙子,在岸石上一点,船就离了岸。我一个人站在岸上,看着他撑着船往对岸去。雨雾蒙蒙的,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,和船、和水、和天,渐渐融在了一起,变成了一团灰蒙蒙的影子。

他撑到河心的时候,忽然唱了起来。还是那种小曲,咿咿呀呀的,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的,传到我耳朵里就剩几个音节了。但那几个音节像钉子一样,扎进了那个下雨的午后,扎进了我的记忆里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
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次。水泥路已经修到了渡口,河面上架着一座新桥,白色的栏杆,平整的桥面,汽车开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渡口还在,石阶还在,何伯的船却不见了。岸边只留下半截木桩,桩上还拴着一截断了的缆绳,绳头被河水泡得发黑发胀,像一条死去的蛇。

我在岸边站了很久。桥上有车经过,司机看了我一眼,不知道这个人在看什么。河面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水,灰蒙蒙的水,从西边来,往东边去,和从前一样。我沿着岸边走了一段,在河湾的芦苇丛里发现了那条船。船底朝天,扣在淤泥里,船板上长满了青苔和螺蛳。篙子横在旁边,半截陷在泥里,半截露在外面,被太阳晒得发白,裂了好几道口子。

船上没有何伯。旁边有个钓鱼的人告诉我,何伯去年秋天走了。走之前的一个月,他还撑着船去了一趟对岸。那天天气很好,河面上没有风,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把船撑得很慢很稳。到了对岸,他上了山,在老伴的坟前坐了大半天。回来的时候,船上多了一束野菊花,黄灿灿的,放在船头,远远就能看见。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撑过船。

钓鱼的人说,何伯走的那天晚上,有人听见河面上有撑船的声音,笃,笃,笃,篙子一下一下地插进水里,很慢,很有力,从这岸响到对岸,又从对岸响到这岸,响了整整一夜。天亮以后就再也没有了。

我知道那只是风声,是水声,是树枝划过水面的声音。但我宁愿相信那是何伯,是他最后一次撑船,在这条他撑了五十五年的河上,再走一遍。从这岸到对岸,从对岸到这岸,把他接过的每一个人再送回去,把他摆渡过的每一个日子再重来一遍。

河水还在流,桥还在,渡口还在,撑船的人不在了。但每次下雨的时候,我总会想起那个站在雨里的背影,想起那首被风雨撕碎的小曲。有些事情就是这样,你以为它结束了,其实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在你的心里发生。像河面上的雨圈,一个套一个,一圈一圈地荡开,永远也荡不到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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