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他把那些路走完了。

父亲的那双皮鞋,我记了二十年。
黑色的,鞋头已经磨得发白,鞋跟歪向一边。他不常穿,只在重要的场合才拿出来。可每次穿完,他都要仔细擦干净,用布包好,放回鞋盒里。那个鞋盒放在衣柜最上面,像供奉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小时候我不理解。一双破皮鞋,有什么好藏的。
后来母亲告诉我,那是父亲结婚时买的。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,去县城最好的鞋店,挑了很久,买下了这双鞋。结婚那天,他就穿着这双鞋,走了二十里山路,把母亲娶回了家。
从那以后,这双鞋就跟着他,从青年走到中年,从中年走到老年。鞋底换过两次,鞋跟补过三次,鞋带换过无数根。可鞋面还是那个鞋面,黑色的,带着细细的纹路,像一个老人的脸。
我上高中那年,父亲送我去学校报到。他翻出那双皮鞋,擦得很亮,穿在脚上。我们坐了很久的班车,又走了一段路,才到学校。他帮我扛着行李,走在前面,我走在后面。我低头看见他的皮鞋,鞋跟上补的那块皮子又磨薄了,露出里面的钉子。
我说,爸,你该换双鞋了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,还能穿。
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,父亲又穿上了那双皮鞋。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拿着通知书看了又看。母亲说他,你坐会儿行不行,走来走去的。他坐下来,没过一会儿又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看天,又走回来。
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,坐在台阶上,把皮鞋脱下来,用手抹了抹鞋面上的灰。月光照在鞋上,黑色的皮面泛着暗哑的光。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,这双鞋走的值。
我后来才明白他的意思。这双鞋走过的路,串联起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日子。结婚,生子,送孩子上学,送孩子上大学。每走一步,鞋底就薄一分,日子就厚一层。他舍不得换,不是因为买不起,是因为这双鞋替他记住了所有的路。
工作后,我给他买了一双新皮鞋。真皮的,很软,鞋底有防滑纹。他接过去,看了看,说,太亮了,穿不出去。
他把新皮鞋放进柜子里,和那个旧鞋盒并排摆着。旧鞋盒已经破了好几个角,用胶带缠着,像个战利品,也像个伤疤。
去年回家,我发现父亲走路有些跛。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鞋底磨平了,有点滑。我说那就换一双啊,新鞋不是给你买了吗。他摇摇头,说,那双太新了。
我蹲下来,把他的旧皮鞋翻过来看。鞋底果然磨平了,纹路全没了,光滑得像玻璃。我用手指按了按鞋底,硬邦邦的,没有一点弹性。他穿着这样的鞋走路,怎么可能不滑。
我拿起那双鞋,说,这双不能穿了,扔了吧。
他伸手拦住我,说,别扔。
他的手抓着鞋帮,很用力。我看见他的指甲有些发白,指节粗大,虎口处有老茧。他低着头看那双鞋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松开手。
他说,你放回去吧。
我把鞋放回鞋盒。旧的鞋盒,旧的鞋,旧的胶带。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衣柜最上面,像一个时代的遗物。
那天晚上,我看见父亲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双鞋。他没有擦,也没有穿,就那么拿着,手指摩挲着鞋面。灯下,他低着头,头发全白了。
我没有走过去。
有些路,他穿着那双鞋走过来了。有些路,他再也走不动了。可那双鞋还在,鞋底有他走过的所有路的痕迹,鞋面有他所有重要日子的反光。
它旧了,破了,穿不出去了。
可它是他这辈子,最体面的一双脚。
替他把那些路走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