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磨薄了自己,喂饱了我。

母亲的那把菜刀,比我的年龄还大。
刀身窄窄的,刀刃磨得发亮,刀柄是木头的,被她的手握得光滑发黑。她切菜的时候,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,笃笃笃,像某种古老的乐器。我在旁边写作业,那声音就是我的背景音。它不间断,不慌张,让人觉得这一天还很漫长,什么事都还来得及。
小时候我总想摸那把刀。趁她转身去拿东西,我踮起脚去够案板上的刀。她回过身来,一把夺过去,说,别动,割着手。语气严厉,眼神却是软的。然后她继续切菜,笃笃笃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后来我长高了,能够着案板了,她还是不让我碰那把刀。理由变了,说,你不会用,会切到手。我那时候不服气,趁她不在家,偷偷拿那把刀切苹果。刀太沉了,我握不住,一刀下去,苹果滚到地上,刀刃磕在案板边缘,崩了一个小米粒大的缺口。
我吓坏了。把刀放回原处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晚上她切菜的时候,手指摸到那个缺口,顿了一下,没说话。我以为她没发现。很多年以后提起这件事,她说,我早就知道了,那把刀跟了我那么多年,有一点变化我都知道。
我问她为什么不骂我。她说,你那时候还小,又不是故意的。再说,刀有缺口了,你人没缺口就好。
那把刀后来一直用着,刀刃上的缺口被磨刀石慢慢磨掉了,刀身比以前窄了一线。可她还是用着,从没想过换。她说,顺手了。顺手的意思其实是,手和刀一起老了,换了新的,手不认得。
有一年春节回家,我在厨房帮她切菜。她站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,你握刀的姿势不对。她走过来,站到我身后,手覆上我的手,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。她的手很暖,很粗糙,指节粗大,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。她的下巴抵在我肩头,呼吸很轻,说,这样,刀要往外倾斜一点,不容易切到手。
她比我矮很多。可那一刻,我觉得她很高。
去年母亲的关节炎严重了,手腕疼,握不住刀。我给她买了一把新菜刀,轻巧的,塑料刀柄,不需要太大力气。她用了一次,说,不顺手。
那把新菜刀后来就放在了抽屉里,她还是用那把旧的。切不动的时候,她就把菜切成大块,一块一块地煮。我说妈,你这样吃饭不方便。她说,无所谓,熟了就行。
我看着她握着那把老菜刀的样子,忽然觉得很心酸。她握了三十多年,从年轻握到老,从有力握到无力。菜刀还是那把菜刀,手已经不是那双手了。
前几天我帮她整理厨房,把那把菜刀拿起来看了看。刀身窄窄的,像一片柳叶。刀柄上的木头纹路被磨得看不清了,摸上去光滑得像石头。我用手指试了试刀刃,还是很快,稍微用力就能划破皮肤。她磨了一辈子刀,把自己也磨薄了。
我把刀放下,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新刀,又开始用。不是为了让她习惯新刀,是想让她知道,切不动没关系,我来切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客厅看电视了。
笃笃笃的声音又响起来。这一次,是我在切。
刀落在案板上,节奏不稳,时快时慢。可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轻轻哼了一句什么,像在给这个节奏打着拍子。
那把老菜刀还挂在厨房的墙上,刀刃映着窗外的光。
它磨薄了自己,喂饱了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