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就是这片叶子,替我挡住了这一生所有的秋天。
父亲的背影,是我见过最沉默的语言。
小时候,我最熟悉的不是他的脸,而是他的背。他骑自行车送我上学,我坐在后座上,双手环着他的腰,脸贴着他的后背。冬天的棉袄很厚,隔着一层布,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,和每一次用力的呼吸。他的背是一座山,我在山后面,风雨都被挡住了。
那时我总想,等我长大了,也要让他坐在后面,我骑车载他。
后来我真的长大了,却没有实现这个愿望。城市越来越大,自行车变成了地铁,变成了汽车。我和父亲之间的距离,从十几厘米变成了几百公里。他的后背渐渐退出我的视线,只剩下电话那头一个声音。
直到那年他生病,我才重新看清他的背。
他在医院住了两周,我去陪护。有一天他洗完澡出来,穿着病号服,背对着我,弯腰去找拖鞋。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背。肩胛骨高高凸起,脊椎的轮廓一节一节,像干涸的河床。皮肤松松地搭在上面,失去了所有弹性。我愣在原地,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曾经替我挡住所有风雨的后背。
它怎么可以这么瘦。这么薄。这么轻易就能被看穿。
父亲直起身,转过身来,看见我的表情,笑了笑,说,老了,缩水了。
我没有接话。我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,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肩胛骨硌着我的手心,像两块石头。他顿了顿,没有躲开,也没有说话。我们就那样站了一会儿,像两个不知道如何拥抱的人,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距离。
出院那天,他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他走得很慢,微微弓着背,步子很小。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投在我脚前。我踩着那个影子走,一脚一脚,像在丈量什么。
小时候,他走在前面,替我挡风。现在他走在前面,替我探路。
他并不知道,他每走一步,都在告诉我,路可以这样慢慢地走。老了不可怕,病了不可怕,只要还能走,就能回家。
去年秋天,我回家帮他收院子里的落叶。他站在台阶上,弯着腰扫,扫得很慢。我从他手里拿过扫帚,说我来。他直起腰,站在原地,看着我。
月光下,他的影子又长又薄,落在我脚边,像一个不肯散场的观众。
我没有回头看他。
我知道他在看我。就像很多年前,他骑着自行车,我靠在他的后背上看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那时他看不见我的脸,但他知道我在。
现在我背对着他,他看不见我的脸,可他知道我在哭。
父亲的背影,是我见过最沉默的语言。它不说想你,不说爱你,不说小心,不说保重。它只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从一座山变成一片叶子。
可就是这片叶子,替我挡住了这一生所有的秋天。
下一篇:李远:母亲的老花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