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喝完了,缸还在。

父亲的茶缸,是一只搪瓷缸子。
白色的底,印着一行已经看不清的红字,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,露出底下黑色的铁。缸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不漏水,就那么裂着,像他手背上的一条疤。
从我记事起,这只茶缸就跟着他了。
每天早上天还没亮,他就摸黑起床,把茶缸里抓一把茶叶,拿暖壶倒上水,盖上盖子焖着。等我起床的时候,茶缸已经放在桌上了,茶水的颜色很深,苦味飘得满屋都是。他端着茶缸,坐在门槛上,一口一口地喝,眼睛望着院子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我问过他,茶那么苦,有什么好喝的。他说,苦才好,苦了才醒神。
后来我大了些,开始好奇那只茶缸里到底装了什么。趁他不在,我偷偷打开盖子,踮起脚往里看。茶水黑得像酱油,茶叶沉在底下,厚厚的一层。我伸出食指蘸了一下,放进嘴里,苦得我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我不明白,他为什么能喝得那么从容。
上中学那年,父亲开始带着茶缸出门干活。他在工地搬砖,中午就用茶缸泡饭。我见过一次,他从工地上回来,茶缸上全是灰,他用袖子随便擦擦,就着缸子吃白饭。我想说什么,他摆摆手,说,不脏,洗过的。
那只茶缸在他手里,比什么都金贵。磕了碰了,他心疼半天。缸壁上的裂纹是有一年不小心摔出来的,他用胶布缠了一圈,照样用。母亲说再买一个,他说不用,这个还能用。
我知道他不是舍不得买一个新的。他是舍不得这一只。
那只茶缸陪他从青年走到中年,从工地的尘土走到田埂的泥泞,从清晨的浓茶走到深夜的凉白开。上面每一个缺口都有一段故事,每一道裂纹都是一个年份。它不像一只杯子,更像一本日记,只是上面的字只有他自己能读懂。
大学毕业后,我在城里租了房,想接他来住几天。他来了,背着那个破旧的行李袋,行李袋里装着他的换洗衣服,还有那只茶缸。我给他拿了一只新杯子,玻璃的,很漂亮。他不用,还是用他的搪瓷缸子。
他端着那只茶缸,站在我租房的阳台上,望着远处的高楼,慢慢地喝茶。他的背影很瘦,茶缸上的红字已经彻底看不清了,白色的瓷又掉了几块。城里的阳光打在上面,那只破旧的茶缸像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老人,站在崭新的城市里,显得那么不合时宜。
可他没有一点不自在。他端着它,就像端着整个家当,什么都不缺。
去年回家,我发现那只茶缸被收进了柜子里。父亲换了一只塑料杯,轻飘飘的,没有任何图案。我问母亲,茶缸呢。母亲说,他不肯扔,收起来了,说留着。
我打开柜子,把它翻出来。搪瓷又掉了几块,底部的瓷几乎全没了,铁锈斑斑的。胶布缠了好几道,新的压着旧的,像一道一道的年轮。盖子早就不见了,他拿一个小碟子盖着,倒也严实。
我把它拿出来,洗干净,烧了一壶水,抓了把茶叶,泡上。茶水的颜色还是那么深,苦味还是那么重。我端起来,坐在门槛上,一口一口地喝。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然后慢慢散开,散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甘。
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尝到了这种甘。也许他尝了几十年,只是一直没有告诉我。
傍晚他干活回来,看见我端着那只茶缸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,从我手里接过茶缸,喝了一口。太阳正要落山,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。
他没有说话,我也没有。
我们把那只茶缸递来递去,一人一口,把一缸浓茶喝到了底。缸底沉着几片茶叶,黑黑的,软软的,像我们之间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不重要了。
茶喝完了,缸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