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白发重新夹回钱包。它紧贴着我的心口,像她那双粗糙的手,轻轻地,拍着我。

我第一次注意到母亲的白发,是在一个极普通的傍晚。
她站在厨房里,逆着窗外的光,正低头切菜。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,却毫不留情地照亮了她的头顶。那一丛白发像冬天的霜,忽然就出现在那里,刺得我眼睛发酸。
我不记得她的头发是什么时候开始白的。或者说,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。在我的记忆里,母亲永远是我小时候的样子——乌黑的马尾,利落的刘海,笑起来整个人都是亮的。可那个傍晚,光线太诚实了,骗不了人。
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,抬起头,用胳膊蹭了蹭额角的汗,问我看什么。
我说没什么。
她哦了一声,又低下头继续切菜。
那顿晚饭我吃得很慢。我一直在偷偷看她,看她端着碗的手,看她夹菜时微微颤抖的筷子,看她眼角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的细纹。她注意到我在看她,皱了皱眉,说,不好好吃饭,看我干嘛。
我说,妈,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。
她说,睡好了,你别瞎操心。
可是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天快亮的时候,我悄悄起床,走到母亲房间门口。门虚掩着,她还没醒,侧身躺着,一只手枕在头下。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那丛白发上,像雪落在深色的泥土上。
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,眉心微微皱着,不知道在梦里遇见了什么。我想起小时候睡不着,她会把我抱到她床上,拍着我的背轻轻哼歌。那时候她的头发又黑又亮,垂下来蹭着我的脸,痒痒的。
那是什么时候的事?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久得像另一个人的记忆。
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,去超市买了一盒染发剂。回到家,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我走过去说,妈,我帮你染头发吧。她愣了一下,说,染什么染,又不是小姑娘。我说,你坐好,很快的。
她犹豫了一下,搬了把凳子坐下了。
我把染发剂调好,戴上手套,开始一绺一绺地往她头发上抹。她的头发比我想象的要薄得多,白发也比昨天看到的还要多。我小心地拨开上层,底下的白像一场无声的大雪,早就落满了。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母亲感觉到了,问怎么了。我说没事,就是染发剂有点呛。她嗯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我继续抹着,一根一根,像在数时间。每一根白发都是一个早晨,她在厨房里为我煮粥的早晨。每一根白发都是一个夜晚,她开着灯等我回家的夜晚。每一根白发都不是平白无故长出来的,它们是一笔一笔的牵挂,一针一针的操心,终于攒成了这一头霜雪。
染完头发,母亲对着镜子照了照,抿着嘴笑了笑,说,还行,看着年轻了几岁。然后她就把这事放下了,转身去厨房准备午饭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我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那天下午,我趁她不注意,从梳子上取了几根她掉下来的白发,夹进了我的钱包里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,只是觉得应该留着些什么。这些头发是她替我长的,是我的任性、我的远行、我的沉默不语,一点一点染白了她。
后来我回到自己工作的城市,偶尔打开钱包,看见那几根白发,就觉得母亲离我很近。它们像一封没有字的信,写着放心,写着没事,写着别惦记我,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。
前几天打电话回家,母亲说她又去染头发了。我说你别染了,白的也挺好看的。她在电话那头笑了,说那不行,白的显老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我想说的是,妈,你就算满头白发,也是最好看的。
可我没有说。有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沉默,不是因为不想说,是因为太轻了,怕接不住那份重。
挂了电话,我把钱包里的那几根白发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。它们细而柔软,像她年轻时的手,像她所有的温柔。
窗外是万家灯火。我忽然很想回家。
不是回去帮她染头发,是回去坐在她旁边,看她切菜,听她唠叨,在她低头忙碌的时候,假装不经意地,多看几眼她的头顶。
趁她还在,趁白发还在长,趁一切还来得及。
我把白发重新夹回钱包。它紧贴着我的心口,像她那双粗糙的手,轻轻地,拍着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