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雪,我忽然想去看看梅花。城西有一个梅园,不大,种了上百株梅树,品种也不多,就是最普通的红梅和白梅。但我每年都要去看一次,不看就觉得这一年少点什么。雪还在下,路上没有行人,也没有车,整个城市好像睡着了。我撑着伞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。走了半个多小时,终于到了梅园。铁门虚掩着,我推门进去,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。树是白的,地是白的,连空气都是白的。但在那一片白里,有一点一点的红,一点一点的白,那是梅花。
红梅开得正好。花瓣上落了一层雪,红白相间,像少女脸颊上的胭脂。凑近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香,不是那种浓烈的香,是幽远的、若有若无的香,要闭上眼睛,屏住呼吸,才能捕捉到一丝。白梅还没有大开,都是花骨朵,小小的,鼓鼓的,像一颗颗珍珠缀在枝头。梅园里安静极了,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,沙沙的,像蚕在吃桑叶。我站在一株老梅树下,抬头看着满树的花和雪,忽然觉得时间好像静止了。几百年前,是不是也有人像我一样,在一个雪夜来看梅花?他那时在想什么?他有没有带酒?有没有写诗?
我在梅园里待了很久,直到雪停了,直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整个梅园亮得像白天。梅花在月光下变成了银色的,每一朵都像一盏小小的灯。我忽然想起一句诗:“寻常一样窗前月,才有梅花便不同。”以前不懂这句诗的意思,那一刻忽然懂了。不是梅花让月亮变亮了,是梅花让你看月亮的心情变了。离开梅园的时候,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那些梅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,像一群沉默的诗人。我想,明年雪夜,我还会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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