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冲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,像以前冲着那些船挥手一样。然后把手放下来,转过身,走进了船舱。

海岛的最北端,有一座灯塔,白色的,漆面被海风剥蚀得斑斑驳驳。灯塔看守人姓林,六十多岁,一个人在岛上守了二十三年。每天黄昏,他爬上塔顶,点亮灯盏。灯亮了以后,他坐在塔顶的栏杆上,看着光柱一圈一圈地扫过海面,从这头到那头,从那头到这头,像一个永不疲倦的眼睛。海面上偶尔有船经过,他看不清船的样子,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光点,在海平线上移动。他冲着那个光点挥挥手,不知道船上的人看不看得到,但他就那么挥着,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。
二十三年,他送走了无数艘船,也迎回了无数艘船。有一艘渔船,船老大他认识,每个月来这片海域打鱼,每次经过灯塔都会鸣一声笛,跟他打招呼。那声笛音他听了十几年,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是哪条船。有一年那条船没来,他等了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。船老大一直没有来。后来他听补给船的人说,那条船在风暴里沉了,船老大没回来。他那天晚上在塔顶坐了一整夜,灯亮着,光柱一圈一圈地转着,海面上什么船都没有,但他没有关灯。他说:“万一他回来了呢?不能让他找不到方向。”
灯塔要退休了。GPS和卫星导航取代了它的作用,不再需要一个人住在这里,每天爬上爬下去点灯了。林师傅接到通知的那天,没有说什么,默默地收拾了行李。最后一天黄昏,他最后一次爬上塔顶,点亮了灯。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,他忽然哭了。六十多岁的老人,哭得像一个孩子。他摸着那盏灯,摸了很久,灯罩是热的,烫着他的手心。他说:“你跟了我二十三年,明天我就不在了,你好好的。”第二天补给船来接他,他上了船,没有回头。船开出去很远了他才回过头,灯塔越来越小,变成一个白色的点,像海面上的一粒米。他冲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手,像以前冲着那些船挥手一样。然后把手放下来,转过身,走进了船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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