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会吹,它就那么靠在墙角,像一个人站在窗口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
哑巴不哑,他只是不说话。村里人都叫他哑巴,他也不恼,谁叫都笑。他会吹笛子,吹得特别好。每天黄昏,他搬一把竹椅,坐在家门口的苦楝树下,笛子一横,声音就淌出来了。那声音不像笛子,像风声,像水声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。村里的孩子都爱听,搬了小板凳围着他坐,他也不看他们,闭着眼睛吹,眉毛微微地动,像蝴蝶的翅膀。
他年轻的时候在县剧团吹笛子,后来剧团解散了,他就回了村。回村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,不是不会说,是不想说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回剧团,他摇摇头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找个活干,他摇摇头。有人问他吹的是什么曲子,他还是摇摇头。他不解释,不争辩,不回应。他只是吹笛子,每一天,每一晚,每一个黄昏。笛声从他的院子里飘出来,飘过稻田,飘过小河,飘过屋顶,飘到村外的大路上。路过的人停下来听一会儿,然后继续赶路。没有人知道那些曲子叫什么名字,但每个人都能听懂。那里面有欢喜,有悲伤,有说不出口的话,有回不去的时光。
后来哑巴生病了,笛子就断了声音。一开始村里人还不习惯,到了黄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后来慢慢地就习惯了,到了黄昏该做饭做饭,该收衣服收衣服,不再往苦楝树那个方向看了。哑巴躺在床上,笛子放在枕头边,有时候他拿起来看看,举到嘴边,没有力气吹,又放下了。村里的小学老师去看他,他抓着老师的手,指了指笛子,又指了指窗外。老师没懂,他又指了指笛子,指了指窗外,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老师后来猜,他是想把笛子送给学校的孩子。可是没等老师再去,哑巴就走了。笛子放在他枕头边,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老师把笛子拿走了,放在学校的音乐教室里。没有人会吹,它就那么靠在墙角,像一个人站在窗口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