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的主人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,在某个不知名的树梢上,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,然后落下,被风吹走,被雨打烂,回归泥土。只留下这只空壳,被我捡到,放在灯下,成为一个安静的摆设。蝉不在乎。它从来不在乎。
梧桐树下捡到一只蝉蜕,完整的,背上裂开一道缝,蝉就是从这道缝里钻出来的。壳是透明的,琥珀色,拿在手里轻得像没有重量。它的腿还是抓握的形状,前爪蜷着,好像还抓着树干。眼睛的位置有两个凸起,空空荡荡的,像两个没有了瞳孔的眼窝。我把它放在手心里,凑近了看,能看到它背上的纹路,细细的,密密的,像地图上的等高线。这是蝉的旧衣服,它穿了几年?三年?五年?在黑暗的地下,穿着这件衣服,一点一点地长大。等到夏天来了,它破土而出,脱下这件旧衣,爬到高处,唱一个夏天的歌,然后死去。
小时候我也捡过蝉蜕,攒了一小盒。那时候不知道这是什么,以为是知了变的虫子干,吓得扔了。后来上自然课才知道,这是蝉蜕下来的皮,是一种中药。老师说蝉蜕能治感冒、能明目。我那时候想,蝉真了不起,脱下来的衣服还能救人。现在想想,蝉大概从来没想过要救人。它只是到了该脱壳的时候,就脱了。就像人到了该长大的时候,就长大了。没有什么轰轰烈烈,一切都是自然而然。蝉不知道什么是“自然而然”,它只是活着,该干嘛干嘛。反而是我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人,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。
我把那只蝉蜕带回家,放在书桌上的台灯旁边。每天晚上开灯的时候,灯光穿过它,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。影子比它本身大很多,像一只正在飞行的蝉。有时候我盯着那个影子看,会觉得它随时会飞走,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,会打破这间屋子的安静。但它没有。它只是一只空壳,一个不再使用的旧物。它的主人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,在某个不知名的树梢上,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,然后落下,被风吹走,被雨打烂,回归泥土。只留下这只空壳,被我捡到,放在灯下,成为一个安静的摆设。蝉不在乎。它从来不在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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