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秋天不需要灯,它每年都会来,从不迟到,也从不缺席。但我还是要点。不是为了秋天,是为了祖父,为了那些已经被遗忘的、温柔的、无用的仪式。它们像那盏秋灯一样,照亮不了多远,但足以让一个人心里的夜路,不那么黑。

祖父有一个习惯,每年立秋那天,要在院子里点一盏灯。不是什么特别的灯,就是普通的白炽灯泡,接一根长长的电线,挂在院角的枣树上。天黑以后,他搬一把藤椅坐在树下,看着那盏灯,不说话。我小时候问他,为什么要点灯?他说:“给秋天照路。秋天从很远的地方来,走了很长的夜路,没有灯,它会害怕。”我那时候觉得祖父说的话好奇怪,秋天怎么会害怕?长大了才知道,祖父说的不是秋天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是那些看不见的、说不清的、只能意会的东西。
祖父活到九十三岁,点了七十多年的秋灯。每年立秋,不管刮风下雨,他都要点。有一年下雨,我劝他别点了,他说不行,秋天已经上路了,不能让它找不到地方。他撑着伞,颤巍巍地走到枣树下,接好电线,拧上灯泡。雨水打在灯泡上,发出滋滋的响声,灯泡里的钨丝红红的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萤火虫。他就那么站在伞下,看着那只“萤火虫”,一直看到深夜。第二天我去收灯,发现祖父还坐在藤椅上,睡着了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梦到了秋天,梦到了一个穿着黄衣裳的巨人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,顺着灯光,走进了我们家的院子。
祖父走后,秋灯的事就断了。没有人记得立秋要点灯,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点灯。但我记得。每年立秋那天,我会在阳台上点一支蜡烛。不是电灯,是蜡烛,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,像在跳舞。我盯着那点火光,想象秋天正从北方赶来,翻过山,越过河,穿过一片又一片已经开始变黄的稻田,朝着这点微弱的光走来。我知道秋天不需要灯,它每年都会来,从不迟到,也从不缺席。但我还是要点。不是为了秋天,是为了祖父,为了那些已经被遗忘的、温柔的、无用的仪式。它们像那盏秋灯一样,照亮不了多远,但足以让一个人心里的夜路,不那么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