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那个对着壶嘴喝茶的人,已经变成了壶身上的一道纹路,变成了茶香里的一缕气息,变成了我想起他时,心里泛起的温热。

家里有一把紫砂壶,比我年纪还大。壶身圆圆的,像一个小南瓜,壶嘴短而直,壶把弯得像一只耳朵。壶身上刻着两行字:“一盏清茗酬知音。”字是隶书,笔画圆润,刻得不算精,但有一种朴拙的味道。壶盖的钮断了,用铜丝箍了一圈,是祖父生前修的。祖父爱喝茶,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泡茶。他不喝好茶,就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,抓一把扔进壶里,开水一冲,香气就漫出来了。那个香味,是我对早晨最深的记忆。
祖父喝茶不用杯子,直接用壶嘴对着嘴喝。我嫌他粗鲁,他说:“这才是喝茶的真味。用杯子,多了一道手续,茶就凉了一点,味道就差了一点。”我不信,自己也试了一次,烫得直吐舌头。他在旁边笑,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,像那把茶壶上的纹理。他说:“慢点,急什么。茶是慢慢品的,日子也是慢慢过的。”那时候我不懂,觉得喝茶就是喝茶,哪来那么多道理。现在才明白,他说的不是茶,是人生。急什么呢?茶凉了可以再续,日子走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祖父走了以后,这把壶就归了我。我不怎么喝茶,但每隔一段时间会拿出来,泡一壶,喝一杯。不是为了喝茶,是为了闻那个味道。滚水冲下去的瞬间,茉莉花的香气扑鼻而来,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那一刻我觉得祖父没有走,他就坐在对面,笑眯眯地看着我,说:“慢点,别烫着。”我端着壶,壶身温温的,熨着我的手心。我想,一把壶能用多久?几十年,一百年?人能用多久?七八十年,顶天了。壶比人活得久。它见过祖父的青壮年,见过他的白发,见过他端着壶在院子里踱步,见过他最后躺在床上的样子。它什么都知道,只是它不说。它会继续活下去,传给下一代,再下一代。而那个对着壶嘴喝茶的人,已经变成了壶身上的一道纹路,变成了茶香里的一缕气息,变成了我想起他时,心里泛起的温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