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说“听雨无眠,不知夜之将尽”。我以前不懂,现在懂了。雨是最好的安眠药,你听着听着,就忘了时间,忘了自己,忘了所有的烦恼。它把你洗得干干净净的,像洗一块石头,冲走了泥沙,只剩下最坚硬的东西。

少年时听雨,是在屋檐下。那时候住在老房子里,屋顶铺的是青瓦,雨打在瓦上,声音清脆,滴滴答答的,像有人在弹琵琶。我最喜欢夏天的暴雨,雨点又大又急,打在瓦上溅起一片水雾,顺着屋檐流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河。我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,看雨,听雨,一看就是一个下午。祖母在屋里喊我进去,说淋了雨会感冒。我嘴上应着,屁股不动。祖母拿我没办法,摇摇头,继续做她的针线。那些雨声,伴着祖母纺线的嗡嗡声,成了我对童年最深的记忆。
中年时听雨,是在异乡的旅馆。出差在外,深夜睡不着,窗外下起了雨。不是家乡的那种雨,是陌生的雨,打在陌生的窗户上,发出陌生的声响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雨声,忽然想起了家。想起了老房子,想起了祖母,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夏天。雨声滴滴答答的,像钟表的声音,一声一声地提醒我:时间在走,人在变老,故乡在变远。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不想听。但那雨声还是钻进来了,细细的,密密的,像一个人在耳边说悄悄话。那些话我听得懂,但不敢听。因为每一句都在说:你离家太久了,你回不去了。
现在听雨,是在自己的书房。窗外有雨,手里有茶,身边有猫。雨还是那个雨,声还是那个声,但听雨的人变了。不再伤感,不再焦虑,不再想东想西。只是听。听雨落在树叶上的声音,落在雨棚上的声音,落在地面上的声音。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,合在一起,成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。猫蜷在腿上,呼噜呼噜的,也是雨声的一种。我闭上眼睛,什么也不想。这一刻,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只有雨,只有现在。古人说“听雨无眠,不知夜之将尽”。我以前不懂,现在懂了。雨是最好的安眠药,你听着听着,就忘了时间,忘了自己,忘了所有的烦恼。它把你洗得干干净净的,像洗一块石头,冲走了泥沙,只剩下最坚硬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