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华：童年的桥

余华:2026-06-09 来源：原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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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

醒了以后坐在床上，半天回不过神来。桥没了，梦还在。

好像童年时的小桥-中关村在线摄影论坛

我们镇上有三座桥。一座石桥，最大，在镇中心，桥栏上雕着狮子，被摸得光滑发亮。一座木桥，最老，在镇西头，桥板烂了好几块，走上去咯吱咯吱响，大人不让小孩走。还有一座水泥桥，最新，在镇东头，是公路桥，通汽车，又宽又平。我最喜欢的是那座木桥，虽然它最破，最危险，但它最有趣。桥板之间的缝隙能看到下面的水，水很清，能看到鱼在游。有时候蹲在桥上，从缝隙里往下看，一看就是一下午。那些鱼不知道有人在看它们，游得很自在。我羡慕它们，觉得做一条鱼比做人好，不用上学，不用写作业，整天在水里游来游去，想去哪去哪。

木桥的桥头有一棵大柳树，树身斜着长，快长到水里去了。树干很粗，我们几个小孩手拉手才能抱住。树干上有一个洞，洞里住着一窝鸟，不知道是什么鸟，叫起来很好听。我们想掏鸟窝，但够不着，就叠罗汉，一个踩一个的肩膀往上爬。爬上去一看，洞里空空的，鸟飞走了，只剩几根羽毛。我们很失望，从上面摔下来，摔得鼻青脸肿。回家不敢说，怕挨打。第二天又去了，蹲在桥上，从板缝里看鱼。鱼还在，游来游去，不知道昨天有人从桥上摔下来过。鱼不在乎，鱼只在乎水。

后来那座木桥拆了，说是危桥，怕出事故。拆的那天，我们几个孩子站在岸边，看着大人们锯木头、拔钉子。桥板一块一块地被拆下来，堆在岸边，像一堆尸体。那棵大柳树还在，但没有了桥，它就孤零零地站在水边，像一个没了老伴的人。我们试着从柳树上爬到对岸去，但没成功，掉进了水里，湿了一身。回家又被打了。现在那座桥已经不见了，连痕迹都没有了。水还是那个水，岸还是那个岸，但中间少了一条路。我有时候做梦，梦到那座木桥还在，咯吱咯吱地响，我走在上面，下面是清亮亮的水，鱼在游。走了一半，桥断了，我掉下去，水很深，很凉，我往下沉，一直沉，沉到梦里醒来。醒了以后坐在床上，半天回不过神来。桥没了，梦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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