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他不在了,碗还在,碗里的面还在,蹲在枣树下吃面的那个人还在。这是骗自己,但有时候,人需要骗一骗自己。
陕西人吃饭用老碗。老碗不是碗,是盆。白瓷的,蓝边子,口大底小,能盛半斤面。男人端一碗面,蹲在门口,呼噜呼噜地吃,吃完了,碗底干干净净的,连汤都不剩。我父亲用的那只老碗,比我年龄还大。碗口磕了好几个豁口,碗身上有裂纹,用铜锔子锔着,像一道伤疤。母亲说扔了换只新的吧,父亲不肯:“这碗跟了我几十年,顺手的很。”他吃面必须用这只碗,换别的碗就吃不下,说端着不舒服,碗不对。我那时候不懂,觉得碗就是碗,哪有什么对不对的。现在懂了,父亲说的不是碗,是习惯,是岁月,是一个人在某件东西上倾注的感情。
父亲吃面,要吃宽面,裤带那么宽的。面要手擀,硬一点,筋道。臊子随季节变,冬天是萝卜豆腐,春天是韭菜鸡蛋,夏天是茄子西红柿,秋天是南瓜粉条。不管什么臊子,最后都要泼一勺油泼辣子,红彤彤的,看着就流口水。父亲端着老碗,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,吸溜吸溜地吃。吃一口面,咬一口蒜,辣得额头冒汗,但不停嘴。我们兄妹几个也端着各自的碗,蹲在他旁边,学着他的样子,吸溜吸溜地吃。他也不看我们,闷头吃自己的。但吃完以后,他会把自己碗里的面挑几根给我们,说:“多吃点,长个子。”那时候家里穷,面不是顿顿能吃到的,父亲自己舍不得吃,省给我们。他端着那只老碗,碗里其实没有多少面,大部分是汤。他就着汤,把馍掰碎了泡在碗里,当饭吃。我们不知道,以为他爱吃泡馍。
后来日子好了,顿顿能吃面了,但父亲的老碗还是那只老碗,豁了口,裂了纹,锔了几个铜锔子。他不让换,谁提换碗他跟谁急。我们知道他的脾气,不再提了。他去世的时候,我们把他常用的东西都烧了,衣服、鞋子、烟袋、收音机。唯独那只老碗,我没烧。洗干净了,收在柜子里。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,但我觉得应该留着。碗在,父亲就在。哪怕他不在了,碗还在,碗里的面还在,蹲在枣树下吃面的那个人还在。这是骗自己,但有时候,人需要骗一骗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