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让我觉得,活着不只是吃饭睡觉,活着还可以上树,还可以学拖拉机的声音,还可以跑进山里,去找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。我不如它。但我想起它的时候,会觉得自己的血热了一点。就那么一点,但足够了。

我插队的时候,养过一头猪。那头猪跟别的猪不一样。别的猪吃了睡,睡了吃,等着被宰。它不,它吃了就到处跑,跑到麦田里,跑到打谷场上,跑到知青点的院子里。它还会上树,真的,它爬上一棵榆树,吃榆钱。我们都看呆了,猪还能上树?这头猪不光会上树,还会模仿各种声音。它会学拖拉机的声音,突突突的,学得特别像。还会学公鸡打鸣,早上的时候,它先叫一声,公鸡才跟着叫。队长说这猪成精了,要把它杀了。我们几个知青舍不得,偷偷把它放了。它跑了,跑进了山里,再也没有回来。
我
后来常常想起这头猪。在那些无聊的日子里,它是我唯一的乐趣。别的猪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圈里,等着被喂,被宰,被吃。它们的一生是可以预见的,出生,长大,被宰,没有意外,没有惊喜。但那头猪不一样。它不认命,它要跑,要跳,要上树,要学拖拉机的声音。它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,但它不愿意接受别人给它安排好的命运。它要自己去找,哪怕找到的是死路,它也认了。一头猪都有这样的勇气,人呢?人有没有?我不知道。反正我没有。我老老实实地插队,老老实实地回城,老老实实地工作,老老实实地退休。我的一生也是可以预见的,和那些圈里的猪没有太大区别。
但我还是佩服那头猪。它不是英雄,它只是一头猪,但它做了很多猪不敢做的事,也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。它让我觉得,活着不只是吃饭睡觉,活着还可以上树,还可以学拖拉机的声音,还可以跑进山里,去找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。我不如它。但我想起它的时候,会觉得自己的血热了一点。就那么一点,但足够了。
下一篇:严歌苓:少女小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