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我记得,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,她坐在我对面,吃着一碗炒粉,跟我说:“不去摆摊怎么办?总不能饿死吧。”那句话没什么特别的,但我记了很久。

街角的夜宵摊,每天从晚上九点摆到凌晨三点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胖胖的,嗓门很大,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到。她卖炒粉、炒面、炒饭、螺蛳粉、麻辣烫,什么都卖。她的摊子不大,三四张桌子,塑料凳子,红蓝条纹的雨棚,下雨的时候往下一拉,就是一个临时的小屋子。来吃夜宵的人很多,有刚下夜班的工人,有从酒吧出来的年轻人,有打牌输了钱的中年男人,有睡不着觉的老太太。大家坐在一起,谁也不认识谁,但吃着吃着就聊起来了。老板一边炒菜一边跟他们聊天,锅铲翻飞,火苗蹿得老高,油烟呛得人直咳嗽,但没有人走开。那个味道,那个声音,那个热闹,比什么都下饭。
我最喜欢坐在摊子的角落里,点一份炒粉,加一个蛋,多放辣椒,然后慢慢地吃。炒粉是粗的,湿的,不干,油汪汪的,每一根都裹着酱油和辣椒,吃起来很过瘾。一边吃一边看街上的人。深夜的街道和白天不一样,白天的人是赶路的,脚步匆匆,面无表情;深夜的人是闲逛的,脚步散漫,脸上有各种表情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发呆,有人在吵架。他们都是普通的人,过着普通的日子,有普通的烦恼,普通的快乐。在这条街上,在这个摊子前,他们不用伪装,不用端着,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。老板不管他们,只管炒菜。她见过太多的眼泪和笑声,早就见怪不怪了。她只是把菜炒好,端上去,说一句“小心烫”,然后继续炒下一份。
有一天下大雨,街上没有人,只有我一个人坐在雨棚下。老板不忙了,炒了一份粉给自己,坐在我对面,跟我一起吃。我们聊了很多,聊她的老家,聊她的孩子,聊她为什么出来摆摊。她说她老公走了以后,一个人带孩子,不去摆摊怎么办?总不能饿死吧。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,没有怨气,没有悲伤。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她吃着粉,看着雨,说:“雨停了就好了,明天还会有人来的。”雨果然停了,人也来了。她还是那么忙,还是那么大嗓门,还是那么笑哈哈的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我记得,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,她坐在我对面,吃着一碗炒粉,跟我说:“不去摆摊怎么办?总不能饿死吧。”那句话没什么特别的,但我记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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