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双鞋递给我,说:“试试。”我穿上,走了两步,正好。他笑了,露出光秃秃的牙床。那个笑容,和那双草鞋一样,糙得很,但暖得很。

村西头的赵大爷会编草鞋。九十多岁了,眼不花,耳不聋,手也不抖。他编的草鞋结实,一双能穿一年。现在没人穿草鞋了,都穿胶鞋、皮鞋、运动鞋,又舒服又好看。但赵大爷还是编,编好了挂在门口,谁要谁拿,不要钱。有人问他,编了又没人穿,编它干嘛?他说:“万一有人要呢?万一哪天发大水,胶鞋进水了,草鞋不怕水,草鞋还能穿。”他说的是几十年前的事了。有一年发大水,路冲了,鞋烂了,就是草鞋救了他,让他走出了泥泞。他记了一辈子。
我小时候穿过赵大爷编的草鞋。那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胶鞋,夏天就穿草鞋。草鞋是用稻草编的,糙得很,磨脚。刚开始穿,脚上磨出泡,破了,结了痂,再磨,再破,再结。几轮下来,脚底板硬了,不磨了。穿草鞋走路很轻,像没穿鞋一样,脚底板直接踩在土地上,凉凉的,滑滑的,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。赵大爷说:“草鞋是最跟脚的鞋。它知道你的脚哪里宽、哪里窄、哪里高、哪里低,穿久了,它就是你的脚。”他说得对,每双草鞋都是为那双脚定制的,穿久了就长在了一起,分不开。不像现在的鞋,流水线上下来的,千篇一律,你穿我穿都一样。哪双是你的?哪双都不是你的。
赵大爷九十五岁那年,编了最后一双草鞋。编好以后,挂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第二天,他走了。那双草鞋还在门口挂着,风吹日晒,褪了颜色,散了形,掉在地上,被人踩了几脚,最后不知道被谁捡走了。没有人知道那是赵大爷的最后一件作品。它不是艺术品,不值钱,没有收藏价值。它就是一双草鞋,用稻草编的,糙得很,磨脚。但它是一双手的手艺,一个老人的记忆,一种快要消失的东西。这些东西不会留下来,它们会随着赵大爷一起,被埋进土里。但我记得。我记得他编草鞋的样子,坐在门口,嘴里叼着一根烟,眯着眼睛,手指翻飞。稻草在他手里像有生命一样,一根一根地缠绕,一根一根地打结,最后变成了一双鞋。他把那双鞋递给我,说:“试试。”我穿上,走了两步,正好。他笑了,露出光秃秃的牙床。那个笑容,和那双草鞋一样,糙得很,但暖得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