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我知道,它们还会长出来。不是以稻草人的形式,是以别的形式。在田里的麦苗上,在路边的野草上,在风吹过的声音里。你仔细听,就能听到它们在说:别怕,我一直在这里。

田里的稻草人站了一个秋天了。它穿着一件破旧的红衬衫,戴着一顶草帽,胳膊上绑着两根竹竿,风一吹,竹竿晃来晃去,像在跟鸟打招呼。鸟刚开始怕它,不敢下来。后来鸟发现它不会动,胆子就大了,站在它的肩膀上,啄它的草帽,甚至落在它的头顶上,叽叽喳喳地叫。稻草人不管,它不会赶鸟,它只是一个稻草做的假人,连眼睛都没有,看不见,听不着。但它站在那里,就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像一尊穿着旧衣服的菩萨,守着这片已经收割完的稻田。
扎稻草人的人是我爷爷。每年秋天,稻子快熟的时候,他就会扎一个稻草人,插在田中央,防鸟。他扎得很认真,稻草要选长的、干燥的,扎成一个人形,胳膊是直的,腿是分开的,稳稳地站在地上。然后给它穿上旧衣服、旧帽子,让它像一个真正的人。扎完了,爷爷退后几步看一看,点点头,说:“像个样子。”那稻草人就在田里站一个秋天,风吹日晒雨淋,衣服褪了颜色,稻草露了出来,但它还是站着,不会倒。爷爷说稻草人是稻田的最后一道防线,稻子收了,它就可以歇了。但稻子收了以后,爷爷没有把它收回来,就让它留在田里,慢慢烂掉,变成土,变成下一年的肥料。
稻草人烂了的时候,爷爷已经不在了。没有人再扎稻草人了,稻田里再也没有那些穿着破衣服的假人了。鸟放心地来,放心地吃,没有人赶它们。但每次经过那片稻田,我还会想起那些稻草人。它们在风里摇晃的样子,它们破旧的红衬衫,它们不会说话但站在那里的安静。它们不是人,但它们像人。它们站在田里,替爷爷守着那些日子,守着那些稻子,守着那些秋天。后来稻草人完全消失了,散成了稻草,埋进了土里。但我知道,它们还会长出来。不是以稻草人的形式,是以别的形式。在田里的麦苗上,在路边的野草上,在风吹过的声音里。你仔细听,就能听到它们在说:别怕,我一直在这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