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锁锁过她的秘密,现在锁着我的念想。
外婆有一只铜锁,黄铜做的,沉甸甸的,锁面上刻着一对戏水的鸳鸯,已经磨得模糊了,只看得见两个淡淡的影子。钥匙是一根细长的铜片,顶端有几个齿,插进锁孔里,轻轻一转,锁舌“嗒”的一声弹出来。那把锁跟了外婆一辈子,锁过她的嫁妆箱子,锁过她存钱的小木匣,锁过她装老衣的樟木柜。她嫁过来的时候带在身上,走的时候也要带走。她说锁是她的嫁妆之一,她爹给的,说这把锁能锁住家财,也能锁住人心。外婆信了,一辈子没弄丢过。
我小时候对那把锁很好奇,总想知道箱子里锁着什么。外婆不让我看,说小孩子不要乱翻大人的东西。她越是不让看,我越是想看。有一天她出门了,我偷偷翻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轻轻一转——开了。我掀开箱子盖,里面没什么特别的,几件旧衣服、一叠手帕、几张发黄的照片。我有些失望,觉得外婆小题大做,这些东西有什么好锁的?我把锁重新锁好,钥匙放回原处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很多年后我才明白,外婆锁的不是那些东西,是她自己的记忆。那些东西对她来说是珍贵的,不需要别人懂,只要她自己知道它们在那里,锁着,安安全全的,就够了。
外婆走的时候,把那把铜锁留给了我。她说:“你拿着,虽然不值钱,但跟了我一辈子,舍不得扔。你不要用它锁什么,你留着它,想我的时候看一看。”我握着那把锁,凉凉的,沉沉的。锁舌上还有她手指磨出来的光泽,钥匙的齿被时间磨得圆润了,像一颗老牙。我把它收在抽屉里,没有用它锁过任何东西。每次看到它,我就会想起外婆掀开箱盖的样子,想起她轻轻合上箱盖的样子,想起她转动钥匙时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那把锁锁过她的秘密,现在锁着我的念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