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塑料桨不会说话,它们只是工具。而老魏的桨,是伙伴。

老魏的船桨靠在屋檐下,已经很久没有沾过水了。浆板是榆木的,被水泡得发黑发亮,浆柄上缠着一圈一圈的布条,是老魏自己缠的,防滑。浆板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纹,老魏用桐油和麻丝补过,补得不好,凸起来一道疤,像老人手背上突起的青筋。老魏年轻时是河上的船夫,撑一条乌篷船,摆渡、运货、送人,在这条河上跑了四十多年。他撑船不用篙,用桨,两只桨在船尾交叉着划,像鸟的翅膀。船在他手里很听话,想快就快,想慢就慢,想停就停。他说桨是船的手指,你握着桨,就是在握着船的命。
老魏的船早就卖了,卖给了一个做水上餐厅的人,改成了画舫,漆了红漆,挂了灯笼,不再是运货摆渡的样子了。老魏去看过一次,站在岸上看了很久,没有上船。那条船他不认得了,像是被换了张脸,变得陌生了。他只认得自己的桨。桨还在,靠在屋檐下,木头的气味还在,手握着的地方还有他掌心的形状。他有时候会把桨拿起来,在空中划两下。没有水,没有阻力,桨轻飘飘的,不像是船桨,像一根木头棍子。他摇摇头,放回去。他说:“桨离了水,就不是桨了。就像人离了河,就不是船夫了。”
老魏后来没有再撑过船。他老了,胳膊没劲了,就算有船也撑不动了。但他还会去河边坐坐,看着河水慢慢地流,看着新来的船在河面上来来去去。那些船不是他的,但他认得它们的桨。新式的桨是塑料的,轻便,不生锈,但在水里划起来没有声音,不会唱歌。老魏的桨会唱歌,划进水里的时候,“哗”的一声,收回来的时候,“唰”的一声,一唱一和,像在跟河水说话。那些塑料桨不会说话,它们只是工具。而老魏的桨,是伙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