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那朵小小的火苗,忽然想起父亲挡窗户的样子,想起母亲推灯的样子,想起我在灯下写作业的样子。那些日子已经不在了,但那盏灯还在。它把我带回了从前。从前很慢,很暗,但很暖。

我家的煤油灯是铜的,底座是圆的,灯肚鼓鼓的,灯口有一圈锯齿状的铁片,托着玻璃灯罩。灯芯是棉线的,泡在煤油里,露出一点头,用火柴点燃,火苗跳起来,在玻璃罩里摇曳着,像一个光着脚跳舞的小孩。我就是在煤油灯下长大的。每天晚上,父亲在灯下看报纸,母亲在灯下纳鞋底,我在灯下写作业。一盏灯,照着三个人,三个影子投在墙上,大的大,小的小,跟着火苗一起晃动。那时候的电不稳定,经常停电,煤油灯是家家户户的备胎。停电的时候,煤油灯就上场了,把黑乎乎的屋子照出一小块亮光,我们围着那点亮光坐着,不说话,也觉得温暖。
有
一年冬天,风特别大,窗户缝里钻进来一股冷风,把煤油灯吹得东倒西歪,火苗几度要灭。父亲拿了一块硬纸板,挡在窗缝上,火苗才稳下来。母亲把灯往我这边推了推,说:“别让眼睛凑那么近,伤眼睛。”我往后挪了挪,又往前凑了凑。灯光太暗了,不凑近看不见。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,就是有一盏亮堂堂的电灯,不用凑那么近,不用怕风吹灭。后来愿望实现了,电来了,再也没停过。煤油灯被收了起来,放在橱柜的最深处,像一个过了气的明星,不再有人需要它了。
前几年老屋翻修,我从橱柜深处翻出了那盏煤油灯。灯罩已经蒙了一层黑灰,灯座上的铜绿斑斑点点,灯芯干枯了,捻一下就碎了。我把它擦干净,加了煤油,点上。火苗跳起来,和几十年前一样。我看着那朵小小的火苗,忽然想起父亲挡窗户的样子,想起母亲推灯的样子,想起我在灯下写作业的样子。那些日子已经不在了,但那盏灯还在。它把我带回了从前。从前很慢,很暗,但很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