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老头刮脸,刀贴着鬓角慢慢走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袖管上,把袖管照得透亮。那个袖管随风轻轻晃动,像是里面还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。
刘一手的剃头挑子摆在老槐树底下,一摆就是四十年。挑子一头是烧水的炉子,一头是镜子、剪刀、推子、梳子、刮刀,还有一张折叠椅。他给男人剃头,不洗头,直接干剃。梳子把头发梳顺,推子贴着头皮推过去,嚯嚯嚯的,头发一绺一绺地掉下来,落在围布上,围布一抖,哗地落在地上。剃完了,再用刮刀刮鬓角,刀在皮上走,沙沙沙的,像秋风吹过干草。最后用热毛巾敷一下脸,擦干净,完工。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,干净利落。他手快,刀快,说话也快:“下一位!”语气短促,没有商量余地。
刘
一手只有一只手,左手从手腕以下就没有了,是年轻时在工厂被机器轧掉的。但他剃头不用左手,一只手就能干全套。他夹住梳子,推子夹在虎口里,刮刀在指间翻转,动作灵活得像有两只手。看不出来他少了一只手,除非你仔细看,才会发现他做某些动作时肩膀会倾斜,借力。他从来不提自己的手,别人也不敢问。只是有一次,一个孩子跑过来好奇地说:“叔叔,你怎么没有左手?”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不小心掉了。”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一枚纽扣掉了。那孩子还想问,被他妈妈拉走了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问过他的手。
后来镇上的理发店多了起来,装修得亮堂堂的,还有女技师洗头按摩,年轻人都不去老槐树底下了。刘一手的生意慢慢淡了,只剩下几个老头,定期来剃头。他照旧摆摊,照旧开张,哪怕一天只剃一个头,他也在那里。有一次我问他:“为什么不租个店面?稳当些。”他摇摇头:“店面的墙挡着我,我不自在。还是在树底下好,风吹得着,太阳晒得着,我说了算。”他说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老头刮脸,刀贴着鬓角慢慢走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袖管上,把袖管照得透亮。那个袖管随风轻轻晃动,像是里面还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