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每年秋末,风吹起来的时候,我还会竖起耳朵,等那一声“嘭”。它不会再响了,但我还在等。我等的不是爆米花,是那个无声的笑,是那个眯成一条缝的眼睛,是那群围在一起尖叫的孩子们。

村口来了一个炸爆米花的,每年秋末来一次,像是跟季节约好了似的。他的家伙什很简单:一只铁葫芦,一个风箱,一个麻袋,一架炭炉。铁葫芦圆滚滚的,支在炭炉上,一头有个手柄,一头有个盖。他把玉米粒倒进葫芦里,拧紧盖子,把葫芦架在炉火上,左手转动手柄,右手拉风箱,呼啦呼啦的,炉火被吹得呼呼地蹿高,火苗舔着铁葫芦,把它烧得滚烫。周围围着一圈孩子,提着装满玉米粒的盆,眼巴巴地看着,等着。铁葫芦转呀转呀,转了大概十分钟,他站起来,把葫芦从炉火上提起来,套进麻袋里,脚踩住葫芦的一头,用力一扳——“嘭”的一声巨响,麻袋鼓起来,冒出一股白烟。爆米花从葫芦里冲出来,白花花的一大片,灌满了麻袋。孩子们欢呼着围上去,他解开麻袋口,把爆米花倒出来,又白又香,玉米粒变成了白色的花,像变魔术一样。
炸爆米花的哑巴姓什么没人知道,大家只管他叫“哑巴”。他不说话,但什么都会。他收钱、找零、记谁家先来谁家后到,从来不差。他笑的时候不发声,嘴角咧开来,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一只猫。他的爆米花炸得好,不糊,不硬,每一粒都开得匀,白得发亮,咬一口脆生生的,甜丝丝的。孩子们最喜欢看他拧开葫芦的那一瞬间,“嘭”的一声响过之后,烟雾散开,香气四溢,那个感觉比吃到嘴还要兴奋。哑巴也喜欢那个瞬间,他每次套好麻袋以后,都会特意顿一下,让孩子们着急一下,然后再猛地一扳——嘭!孩子们尖叫,他笑了,无声的笑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后来哑巴不来了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有人说他老了,走不动了;有人说他去了别的村;还有人说他不在了。没有人确切知道。那声响再也没有在村口响起过。铁葫芦、风箱、麻袋都消失了,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但每年秋末,风吹起来的时候,我还会竖起耳朵,等那一声“嘭”。它不会再响了,但我还在等。我等的不是爆米花,是那个无声的笑,是那个眯成一条缝的眼睛,是那群围在一起尖叫的孩子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