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次我去看他,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扁担斜靠在旁边,和他并排坐着,像一个老伙计。他摸了摸扁担,说:“你跟了我一辈子,我走不动了,你也歇歇吧。”扁担没有说话,但它微微晃了一下,像是听懂了。

二柱子的扁担是桑木的,又轻又韧,两头翘起,像一只微微笑着的嘴角。他挑水、挑柴、挑粮食、挑粪,什么都挑。那根扁担跟着他走了多少路,他说不清,但扁担知道。它的表面被他的肩膀磨得光滑发亮,像涂了一层漆。中间有一块微微凹下去的地方,那是他的肩膀压出来的形状,像是扁担记住了他的肩,长出了一个人的形状。二柱子挑东西的时候不觉得累,扁担在肩上颤悠悠的,发出细微的吱吱声,像是在唱歌。他说扁担是会呼吸的,你一挑上担子,它就活了。东西越重,它呼吸得越深,吱吱声越大。东西轻了,它就小声哼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
我小时候接过二柱子的扁担,想学他挑水。他把扁担放在我肩上,我站起来,两只水桶晃来晃去,根本走不稳。他扶着我走了两步,说:“你还没跟扁担认识呢,它不认识你,你不认识它,你们俩谁都不服谁,当然走不稳。”他让我把扁担拿下来,用手摸一摸,感觉它的温度、它的纹路、它的弯曲弧度。我照做了,那根扁担凉凉的,滑滑的,中间那处凹陷刚好贴合我的手掌。他说:“现在你认识它了,它也该认识你了。你再试试。”我又挑起来,虽然还是晃,但比刚才稳了一点。他点点头:“慢慢来,它会跟你熟的。”
二柱子老了以后,挑不动了,扁担靠在他家门后,和锄头、铁锹、犁耙放在一起。那些工具都生了锈,扁担没有锈,但上面的漆掉了,露出木头的本色,有几处裂了细纹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有一次我去看他,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扁担斜靠在旁边,和他并排坐着,像一个老伙计。他摸了摸扁担,说:“你跟了我一辈子,我走不动了,你也歇歇吧。”扁担没有说话,但它微微晃了一下,像是听懂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