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有时候会在空屋子里点亮灯，把皮影举起来，投在墙上，自己演一段。没有观众，只有他和那些影子。他的嗓子还是那么亮，手还是那么快，皮影还是那么活。只是对面没有掌声了。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，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。

白老三的皮影箱子很沉，樟木做的，箱角包着铜皮，已经磨得发亮。打开箱子，里面是一层一层的皮影，牛皮做的，涂着颜色，红绿黄蓝，在暗色的箱底里，像一池睡着了的蝴蝶。有文官、武将、小姐、丫环、神仙、妖怪、马、龙、虎、凤凰，什么都有。每一张皮影都细细地刻过，镂空的花纹、流畅的线条、眼睛里甚至还有瞳孔。白老三把它们一摞一摞地码好，用布包着，怕磕着碰着。他说皮影是有脾气的，你对它好，它在台上就活；你不在意它，它在台上就死。那些皮影跟了他几十年，每一张都像他的孩子，他知道哪张皮影的关节松了，哪张皮影的颜色褪了，哪张皮影的刀口钝了。

白老三唱皮影戏的时候，坐在白布后面，一盏灯把皮影的影子投在布上。他的手在皮影的竹签上翻飞，皮影就在布上动了起来。走路的、跳舞的、打架的、哭的、笑的，活灵活现。他一个人能唱所有角色，嗓子一压，是老头；嗓子一尖，是小旦；嗓子一粗，是花脸。他唱得投入的时候，自己也会跟着皮影一起摇头晃脑，好像自己就是那个戏里的人。台下的人看得入了神，忘了台上只有一个人、一盏灯、一块布、一箱皮影。他们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，一个由影子组成的世界，没有声音，只有光线和剪影。但那个世界比真实的世界还要热闹，还要好看。

后来没有人看皮影戏了，电视、电影、手机，比皮影戏精彩多了。白老三的箱子收起来了，不再打开了。那盏灯灭了，那块布收起来了，那些皮影回到了箱子里，像一群飞累了的蝴蝶，收拢了翅膀，安安静静地躺着。白老三偶尔会打开箱子看一看，摸一摸那些皮影，关节还在，颜色还在，只是没有人再让它们动了。他有时候会在空屋子里点亮灯，把皮影举起来，投在墙上，自己演一段。没有观众，只有他和那些影子。他的嗓子还是那么亮，手还是那么快，皮影还是那么活。只是对面没有掌声了。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，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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