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那个白花花的搪瓷盆,记得那碗酸酸辣辣的凉粉,记得那句“拿去吃,不要钱”。

夏天最热的时候,周大碗的凉粉摊就摆出来了。在村口的大柳树下,一张矮桌,几个小板凳,一个搪瓷盆,盆里装着白花花的凉粉。他用刮刀在凉粉上唰唰唰地刮,刮成一条一条的细丝,落在碗里,浇上醋、酱油、蒜水、辣椒油,撒上香菜、花生碎。端到你面前,白的是凉粉,红的是辣椒,绿的是香菜,看着就流口水。用筷子拌一拌,夹一箸子送进嘴里,凉粉滑溜溜的,软软的,酸辣开胃,一口下去,暑气就消了一半。他卖凉粉不贵,一碗五毛钱,后来涨到一块、两块,但还是比镇上便宜。他每年夏天出摊,天热了就来,天凉了就收,像一只候鸟。
周
大碗做凉粉用的是绿豆淀粉,自己做的。他说买的淀粉不好,做出来的凉粉不弹,不滑,吃在嘴里像渣。他半夜起来做,绿豆泡好,磨浆,过滤,沉淀,取粉,加水煮。煮的时候要不停地搅,不能停,停了就结块。他搅了一个小时,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但做出来的凉粉亮晶晶的,弹弹的,切开来断面像镜子。他的凉粉在村里有名,不只是因为他手艺好,还因为他大方。遇到没钱的孩子,他也不赶,刮一小碗,说:“拿去吃,不要钱。”孩子捧着碗,蹲在树根底下,吃得稀里哗啦的。他看着,笑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凉粉上的刀花。
有一年夏天特别热,但周大碗没有出摊。大家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,他一直没有来。后来听说他病了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再后来听说他走了,那个夏天,大柳树下再也没有凉粉摊。第二年夏天又来了,柳树还是那棵柳树,但树下没有桌子,没有凳子,没有搪瓷盆。孩子们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,然后继续走。他们不认识周大碗了,只有年纪大的人还记得。记得那个白花花的搪瓷盆,记得那碗酸酸辣辣的凉粉,记得那句“拿去吃,不要钱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