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照旧过。但我知道,那些芦花还在某个地方飞着,在我的记忆里,在那个回不去的河滩上,永远地飞着。
河滩上的芦苇开花了,一望无际的白,风一吹,芦花飞起来,漫天漫地,像是下了一场不会落地的雪。我站在河边,看着那些轻盈的、软绵绵的花絮在风里飘荡,有的飘得高,被风带走,不知道去了哪里;有的飘得低,落在水面上,随着水流慢慢漂远;有的打着旋,上上下下地飞舞,像是在跟风做游戏。芦花没有重量,没有方向,它们完全是风的俘虏,风带它们去哪儿,它们就去哪儿。但它们不挣扎,不抗拒,随着风的节奏起落,像是天生就懂得顺应。它们的轻盈里有一种力量,是不用力气的力量。
我小时候跟母亲来河边割芦苇。芦苇的杆子很直,很高,割下来可以编席子、编帘子、编筐。母亲用镰刀一刀一刀地割,芦苇倒下去一片,露出黄褐色的根茬。芦花在她的头上、肩上、背上落了一层,她像是穿了一件白色的蓑衣。她顾不上拍,继续割,割完了捆成一大捆,扛在肩上往家走。我跟在后面,芦花一路跟着我们飘,飘进村口,飘进院子,飘进灶房里。母亲把芦苇靠在墙根,拍拍身上的芦花,然后开始做晚饭。芦花被风吹走了,飞到了院子里、屋顶上、槐树杈上,到处都是。那些芦花像是舍不得离开我们,跟着我们回了家,住下了,成了院子里的一层白。
后来河滩被填了,盖了厂房,芦苇没有了。那些芦花就再也没有飞起来过。它们消失在那个秋天里,像一场梦。我有时候会梦见那些芦花,白色的,漫天的,在风里打旋。我伸手去抓,抓不住,它们从指缝间漏走了,像水一样,像时间一样。醒过来以后,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空,灰色的楼房,灰色的马路。没有芦苇,没有芦花,没有那种被白色包裹的安静。我坐起来,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穿衣服上班。日子照旧过。但我知道,那些芦花还在某个地方飞着,在我的记忆里,在那个回不去的河滩上,永远地飞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