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在麦秸垛里打滚的孩子,都长大了,有的去了城里,有的去了外地,没有人再回来找那个麦秸垛了。它已经不存在了,连痕迹都没有了。但我知道它还在,在那个回不去的秋天里,黄澄澄的,暖暖的,等着我们再去爬。

麦收以后,打谷场上堆起了高高的麦秸垛,一垛一垛的,圆圆的,黄澄澄的,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。我们这些孩子最喜欢在麦秸垛里玩,爬到顶上再滑下来,在垛底挖一个洞钻进去,藏起来,让别的小朋友找。麦秸软软的,散发着太阳晒过的干草香,钻进去浑身暖洋洋的,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捧在手心里。我们在麦秸垛里打滚、捉迷藏、翻跟头,衣服上、头发上、脖子里全是碎麦秸,回家被母亲骂,但第二天又去了。麦秸垛是我们的游乐场,比任何玩具都好玩。
大人不让我们在麦秸垛里玩,说危险,万一火柴掉进去,一垛麦秸就烧了,一个冬天的引火柴就没了。但孩子们管不住自己,麦秸垛在那里,黄澄澄的,暖暖的,像一座座金色的山,忍不住想爬。有一次我们玩得正疯,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大喊:“谁在垛上!”是村里的老保管,拿着竹竿朝我们跑来。我们一哄而散,从垛上跳下来,四散逃跑。我跑得慢,被他逮住了,揪着耳朵拉到麦场边上,训了一顿。我没有哭,低着头,偷偷看他。他其实没有真的生气,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笑,像是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。训完了,他放开我,说:“走吧,以后别爬了。”我点点头,跑了。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站在麦秸垛旁边,摸着那些麦秸,像在摸一堆金子。
后来农业机械化了,麦子收完以后,麦秸直接粉碎还田了,不再堆成垛了。那些金色的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打谷场也荒了,长满了草,变成了野地。那些在麦秸垛里打滚的孩子,都长大了,有的去了城里,有的去了外地,没有人再回来找那个麦秸垛了。它已经不存在了,连痕迹都没有了。但我知道它还在,在那个回不去的秋天里,黄澄澄的,暖暖的,等着我们再去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