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苔覆盖的台阶,看起来比光秃秃的台阶更老了。老得很自然,像是本来就该长成这个样子。

老宅门口的台阶是青石的,三级,不高不矮,刚好适合一个人坐下。台阶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,尤其是中间那一块,不知道被多少双脚踩过、多少双屁股坐过。边角上长了一层青苔,绿茸茸的,湿漉漉的,像是石头长出了一层绒毛。我坐在台阶上的时候,会用手指去摸那些青苔,滑滑的,凉凉的,像在摸一条细小的河流。苔痕是时间画上去的,一笔一笔,不急不慢,画了几十年,才画出这么薄薄的一层。你要是把它刮掉了,它又会长出来,从石头缝里、从空气里、从雨水里,一点一点地渗出来,重新铺满台阶。
祖母喜欢坐在台阶上择菜。她搬一个小板凳,坐在台阶下面,把菜篮子放在台阶上,一棵一棵地择。择好了,放进另一个篮子里,老的叶子扔在脚边,堆成一小堆。她择菜的时候很安静,不说话,只有菜叶被摘断的声音,咔嚓咔嚓的,像小动物在嚼东西。我坐在她旁边,也学着她的样子择菜,但择得慢,择得差,她把择好的又返工一遍。她也不说我,就默默地重做一遍。阳光照在青苔上,把绿色照得透亮,像是要把那层苔藓照化了一样。祖母的白发在阳光里也亮了,像另一层更淡的青苔。两个青苔,一个在石头上,一个在人头上,都安安静静的,不声不响。
祖母走了以后,台阶上的青苔还在。没有人坐在上面择菜了,青苔就长得更厚了,从台阶边缘蔓延到中间,把石头的颜色遮去了大半。我每次回去,都会用扫帚把青苔扫掉一些,让它露出来,让台阶恢复以前的样子。但没过多久,它又长回来了,还是那么绿茸茸的,像是顽固地要占领这片领地。后来我就不扫了,让它长吧。它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,和台阶、和门槛、和门上的铜环一样,都是老宅的组成部分。青苔覆盖的台阶,看起来比光秃秃的台阶更老了。老得很自然,像是本来就该长成这个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