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我用了七八把伞,每一把都用不了两年,坏了就扔,从来不修。我不知道哪样更好。快有快的好,慢有慢的好。但有时候我想,要是我也会修伞就好了。那样我就可以把那些丢掉的伞都修好,让它们重新撑开,在雨里走一走。

祖父的油纸伞挂在门后,收拢着,像一根灰色的竹杖。伞面是棕黄色的桐油纸,伞骨是竹子的,弯成优美的弧度。伞柄是木头的,被手磨得光滑。我小时候下雨天,就求祖父带我出门,就为了让他撑开那把伞。伞撑开的时候很大,像一朵灰色的蘑菇,把我和祖父罩在里面。雨水打在伞面上,发出噗噗的声音,闷闷的,像谁在轻轻敲门。我躲在伞下面,听着雨声,看着伞沿垂下来的水帘,觉得那把伞是一个移动的小屋子,我和祖父在里面,外面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。祖父走路慢,伞也撑得稳,雨再大也不担心淋湿。
祖父说这把伞是他父亲留给他的,用了快六十年了。伞骨断过,他用铁丝绑过;伞面破了,他用桐油补过。上面有针脚,歪歪扭扭的,像是旧衣服上的补丁。但它还是撑得开,还是挡得住雨,还是像一朵灰色的蘑菇。有一次下大雨,风也大,伞被风吹翻了,伞骨折了两根。祖父没有扔掉它,拿回家,用竹篾重新接上,用桐油重新刷了一遍,晾干了,又能用了。他说:“东西不怕坏,怕的是坏了没人修。有人修,它就能一直用。”那把伞现在还能用,虽然伞面上有无数道细小的裂纹,虽然伞骨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铜丝,但它撑开的时候,还是一个完整的圆。漏不掉一滴雨,挡得住一阵风。
我后来也有一把伞,自动的,一按按钮就弹开,很方便。用了两年,坏了,弹簧弹不出来了,我就扔了,买了新的。换了七八把伞以后,我忽然想起了祖父的那把油纸伞。那伞用了六十年,修了无数回,还在用。而我用了七八把伞,每一把都用不了两年,坏了就扔,从来不修。我不知道哪样更好。快有快的好,慢有慢的好。但有时候我想,要是我也会修伞就好了。那样我就可以把那些丢掉的伞都修好,让它们重新撑开,在雨里走一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