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了又暖,暖了又凉,日子就在这张席子上过去了。

晒谷场上铺满了草席,一张一张地摊开,上面晒着稻谷、花生、辣椒、萝卜干。阳光照在上面,把草席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道道细密的条纹,像是大地被画上了格子。草席是用蔺草编的,又韧又凉,夏天铺在炕上睡觉,背后贴着席面,凉意一丝一丝地渗进来,像是躺在一汪浅水里。我小时候在草席上打滚,光着膀子贴在席面上,翻过来覆过去,像煎饼一样,凉了这一面就翻那一面,直到全身都凉透了才罢休。
祖母会编草席,但不是每年都编。蔺草要割回来,晒干,泡水,然后坐在院子里,一根一根地编。她编席的时候腰弯得很低,两只手在草之间来回穿梭,像是在织一张没有尽头的网。编好的席子叠起来放在墙角,有一叠新的,也有一叠旧的。她说席子用久了会软,软了才舒服,硬的新席子反而不如旧的好睡。她睡的那张席子用了十几年了,中间已经被磨得发亮,像是被无数个夜晚擦过。我也睡过那张席子,夏天的时候躺上去,肩胛骨抵着席面,凉意是从草纤维的深处慢慢浮上来的,不急,不沉,刚刚好。
后来塑料凉席出来了,又便宜又轻便,蔺草席子就慢慢没人用了。祖母也不编了,她说眼睛不好了,看不清草了。院子里那捆剩下的蔺草,一直放在角落里,慢慢地干了、脆了、碎了,最后被风卷走了。她那张旧草席还铺在她床上,每年夏天她还会拿出来用,洗一遍,晒一晒,铺上去,躺下来,像往事的回流。她睡着的时候,身体在席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温度印迹。第二天早起,印迹散了,席面又凉了。凉了又暖,暖了又凉,日子就在这张席子上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