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它洗干净,放回原处。它是一方还在等待的砚台,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。每天傍晚,夕阳会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砚台上,把它的紫色照得深沉起来。像是一方砚台在独自练习沉默。

书房里的砚台是端石的,深紫色,触手凉润。砚堂被墨磨了无数遍,已经微微凹陷下去,像一片经过多年雨水冲刷的河床。砚台旁边有一块墨锭,上面还有祖父留下的磨痕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它了。他走了以后,砚台就安静地躺在书桌上,像一个还在等待使命的乐手,却再也没有收到乐谱。
我
小时候见过祖父研墨。他加几滴水,握住墨锭,慢慢地画圈。他的手不疾不徐,像船橹划过水面,墨在水里散开,像一朵黑色的花缓缓绽放。他研墨的时候很安静,安静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他写字的时候也慢,笔尖在纸上行走,像是要让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地活一遍。写完了,他放下笔,把砚台擦干净,盖上盖子。他说研墨的人是在跟过去说话,墨磨开了,过去也打开了。那些古人的字句、旧人的声音,都藏在墨里,你磨到一定程度,它们就会从墨里浮出来,印在你的纸上。
祖父走后,我没有用过那方砚台,也没有用过那块墨锭。我试过一次,加水磨了几圈,墨色很淡,浮在砚堂里,像茶汤。我没有继续磨下去,我怕磨出来的墨没有祖父磨的好,那方砚台就会记住我的缺陷,忘记他的痕迹。我把它洗干净,放回原处。它是一方还在等待的砚台,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。每天傍晚,夕阳会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砚台上,把它的紫色照得深沉起来。像是一方砚台在独自练习沉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