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,隔着睡衣能摸到他的肩胛骨。那一刻她知道,他说的不是真话,但她也知道,有些真相像雾一样,你伸手去抓,手里什么也没有。
江城的雾是出了名的重,尤其到了十一月,从江面上升起来的水汽能把整座城市裹成一颗茧。陈平那天早上出门买早点,走进雾里就再也没回来。他妻子周芳报了警,警察查了监控,显示他在小区门口的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,然后往江边的方向走了。监控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站在江堤上,手里还拎着那个白色的塑料袋,然后雾把他吞了进去。周芳不相信他会自杀,他们结婚十二年,女儿刚上小学四年级,日子虽不算富裕但也平稳。她发了疯似的找,贴寻人启事,上电视台,在朋友圈转发。但一个星期过去了,什么线索都没有。陈平就像一滴水蒸发进了雾里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十天后,周芳接到一个电话,是江城对岸的一个小卖部老板打来的。他说有个男人前几天在他店里买了一包烟,看着很像寻人启事上的人。周芳赶过去,老板说那个男人穿一件灰色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没说话,给了钱拿了烟就走了。周芳问往哪个方向走了,老板指了指江边的芦苇荡。她跑到芦苇荡边上喊陈平的名字,声音在雾里变得又闷又短,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。芦苇已经枯黄了,风一吹哗哗地响。她沿着江堤走了两公里,脚上全是泥,最后在一块石头后面发现了一只鞋子,是陈平的,灰色运动鞋,鞋带还系着。她拿着那只鞋子坐在石头上哭了很久,雾把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。她不知道陈平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,他从来不是一个会乱跑的人。他每天的生活两点一线,上班、接女儿、买菜、做饭,像上了发条的钟。这太不像他了。但那只鞋子又确实是他的,去年生日她给他买的,鞋底的花纹她还记得。
又过了三天,陈平自己回来了。他推开家门的时候,周芳正在辅导女儿写作业,看到他站在门口,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。陈平瘦了一圈,胡子拉碴的,眼神有些恍惚。他什么都没解释,走进来抱了抱女儿,然后去浴室洗澡。周芳没有追问,她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没有答案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陈平忽然开口说:“我在江边走的时候迷路了,雾太大了,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在哪。后来我走到一个村子,在一个桥洞底下睡了两天,一个打鱼的老头给了我几个馒头。然后我沿着铁路走回来的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好像在讲别人的事。周芳“嗯”了一声,关掉了台灯。黑暗中她听到陈平翻了个身,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。窗外又起雾了,路灯的光在雾里晕成一团橘黄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,隔着睡衣能摸到他的肩胛骨。那一刻她知道,他说的不是真话,但她也知道,有些真相像雾一样,你伸手去抓,手里什么也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