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江风吹白了他的头发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转身走了，背影被拉得很长。从此清江上再也没有汽笛声了。

清江渡口有一艘老渡轮，叫“清江号”，在水上跑了三十七年。船长老徐今年六十二岁，在船上待了大半辈子。他开船的时候不爱说话，一只手搭在舵盘上，眼睛看着前方，偶尔抽一口烟。船身是铁壳的，漆成白色，已经有些斑驳了。船舱里有二十个座位，木头椅子被磨得发亮。每天早六点到晚八点，清江号在两岸之间来回摆渡，一趟十五分钟，一天跑三十多趟。乘客大多是两岸的村民，挑着菜的、背着书包的、骑着摩托车的，老徐都认识。他会等最后一个人上了船才拉汽笛，笛声低沉悠长，贴着水面能传出去很远。

上

个月通知下来了，清江大桥下个月通车，渡轮要停运。老徐拿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加油，他把通知折好塞进上衣口袋，继续加油，没什么表情。但那天他开船比平时慢了一些，靠岸的时候多倒了一把，船身轻轻碰了一下码头。乘客们没留意，只有他的大副老周看出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老徐说：“没事，就是手有点生。”其实他的手很稳，三十七年来从没出过差错。桥快修好的那些天，坐渡轮的人反而多了起来。有些是特意来坐的，说是“最后一趟了，来拍个照”。老徐看着他们在船上拍照、自拍、拍江景，嘴角动了动，什么也没说。

停

运那天是阴天，江面上风很大。最后一班船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的，只有三个乘客，都是来告别的。老徐照常开船，照常拉汽笛，照常靠岸。等三个乘客下了船，他没有立刻把船开回去，而是在江心停了十分钟。他走出驾驶室，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灯火。对岸的桥已经亮灯了，像一条光带横在江面上。老周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，两人默默抽完。老徐说：“明天不用早起了。”老周笑了笑说：“早起习惯了，怕是改不了。”老徐把烟头弹进江里，转身进了驾驶室，调转船头，最后一次靠上北岸的码头。他下船的时候摸了摸船舷上的“清江号”三个字，铁皮的，有点凉。第二天早上六点，老徐还是醒了，穿好衣服走到江边。桥上车来车往，渡口空无一人。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江风吹白了他的头发。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转身走了，背影被拉得很长。从此清江上再也没有汽笛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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